上一章回顾:因纪委调查陈军违纪的事,陈军被暂时安排到门卫,配合纪委调查。在新一轮人事调整中,李子沐被安排担任中队管教干事。这在农业中队,算是一个不错的岗位,不用带犯人下大田,负责监内秩序、犯人考核和减假保材料呈报。他想与沈晓玲和好,却被冷冰冰拒绝。
又过了几天,天气越来越燥热,办公室窗外的白杨树时不时掉落几片叶子,落在窗台上,偶尔有风穿过,发出干涩的声响。李子沐把犯人信件按中队顺序整理好,在登记簿上一笔一划地签字。门被轻轻叩了两下,陈小芳探进半个身子,穿一件宽松的黑色短袖T恤,和黑色阔腿长裤,拿着几封信像水蛇溜进来。
“李子沐,又有信。”她把一叠牛皮纸信封搁在桌角,“三封是犯人的,一封是你的。”
李子沐把犯人的信放在桌上,拿起自己那封信,手指在上面顿了顿。那封信在最上面,地址栏是工整的钢笔字:河南省魏县李集镇信用合作社。邮票贴得端端正正,左下角盖着县城的邮戳。他认得这笔迹——洪霞的字。
“你的信,又是上次那女的?”小芳没走,站在李子沐身后,好奇地看着这封信。她瞥了一眼信封上的地址,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李子沐没理睬她,把洪霞的信夹进文件夹里,翻开犯人信件的登记页。
姚海波昨天说,以后犯人家里寄来的每封信都要登记检查。以前金平就是没检查猴子的家信,才出了事。
小芳没走,沉默了几秒。“沈姐前天来商店买信封,”她忽然说,“一次买了十个,八分的。”
他没有抬头。李子沐的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墨点。他把那页纸撕下来,团在手心。
“她要那么多信封做什么?”
“谁知道呢。我也不好问人家!”小芳的声音轻下去,“也许给家里人写,也许……给朋友。”她往门口退了两步,“李子沐,我先回去了。商店就我一个人盯着。”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但李子沐还是觉得耳膜震了一下。他听着小芳的凉鞋后跟踩在走廊水泥地上,“哒哒哒”一步步远了。窗外刮起一阵风,白杨树上又有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有一片贴在玻璃上,叶脉清晰如掌纹。
他翻开文件夹,抽出洪霞的信。拆的时候,用裁纸刀割破了信封一角,他的拇指肚按在裂口上,迟疑了片刻,才把信纸抖出来。
雪白的信笺折了三折,打开时散发出淡淡的墨水味,混着一点北方农村的干燥气息。洪霞的字迹圆润舒展,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微微上挑,带着股认真又俏皮的劲儿:
“子沐同志:见字如面。上次去信,不知收到没有。我妈说,她已经把县城的房子收拾出来……我调到联社的事已经批了,以后不用每天骑车二十里上下班……你那边很热了吧?河南也热了,昨天早起,日光就很刺眼了,老杨树上的蝉儿吵得耳朵发涨……”
信纸在他手里微微颤抖。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窗台上的搪瓷茶缸,落在对面墙上挂着的值班表上。值班表旁边有一面小镜子,是前任管教金平留下的,镜面上蒙了层灰。镜子里映出他的脸,眉头皱着,嘴角抿成一条线。可恍惚间,镜中人的眉眼变了,变成沈晓玲的样子,杏眼圆睁,嘴角带着那种他熟悉的、倔强的弧度——那是她载着他去三队报到那天,回头冲他笑时的神情。她那时候骑的是一辆永久牌二八单车,车铃很响,可她的笑声,比铃声还响。
李子沐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镜子里又是他自己的脸,可洪霞的影子浮在镜面之上,黑亮的短发,鼻梁旁一粒浅褐色的痣,她笑起来会眯起眼睛吗?像沈晓玲那样?不,洪霞是另一种模样,圆脸,笑起来两颊有浅浅的窝,整个人像冬天暖房里一盆安静的水仙。沈晓玲则是秋天的野菊,泼辣辣开在田埂上,风吹过来,她梗着脖子不低头。
她们的脸在他眼前交替闪现,模糊了,重叠了,又分开。窗外的白杨树在风里晃,树枝的影子投在办公桌上,摇摇摆摆,像摇摆不定的心。
他把信纸重新折好,塞回信封,放进口袋里。他想起——洪霞的上一封信里还夹了她的照片,红润脸庞,长得像秋天北方的高粱。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李子沐锁好办公室的门,信在抽屉里,但他知道它会一整夜躺在那里,像一粒硌在心口的砂。
宿舍里灯泡昏黄,金平半躺在床上看武侠小说《萍踪侠影》,见李子沐进来,把书扣在胸口。“下午听小芳说给你送了封信。”金平摘下眼镜擦了擦,“河南女朋友寄来的?”
李子沐没应声,从皮箱底层翻出一把旧钥匙。那只皮箱,铜扣已经发暗。他打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件换季衣裳,衣裳底下压着一封信——洪霞的第一封信,他没回,却也没扔。
他从制服口袋里掏出第二封信,和第一封放在一起。信的封口折了又折,折出深深的印痕。他把纸袋放进皮箱,铜扣合上的时候,“咔嗒”一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金平坐起来,光脚踩在水泥地上。“李子沐,”他叫了全名,“你要真放不下沈晓玲,就说清楚,别耽误人家姑娘了。”
李子沐蹲在皮箱旁边,手还按在箱盖上。金平的声音像一根针,扎进白天所有那些模糊的摇摆里,把飘着的念头钉住了。他想起沈晓玲载他来三队的那天,她用力蹬车的背影,寒冷的江风将她的头发掀开,像一只鼓满了风帆。她说:“你抓紧了,前面有个坑!”车龙头歪了一下,他的手指下意识攥住她腰侧的衣料,隔着粗棉布,能感觉到她脊背的温热。
他站起来,把皮箱推到床底下最靠里的位置。“我知道。”他说。
窗外长江上的汽笛拉响了,低沉的一声,拖得很长。李子沐走到窗前,望着漆黑的夜,这里看不到长江江面,但脑子里浮现出江面上夜航船的灯火,一点一点,顺着水流往东去。他忽然想,那些船是从哪里出发的?它们的终点在哪里呢?也许是武汉,也许是南京,也许是更远的上海。
他不知道自己的终点在哪里。但他知道,此刻他不想让那只皮箱里的信,再增多一封了。
金平重新躺下,翻开了一页书。灯光把李子沐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宿舍的墙上,像一个迟疑的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