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抱着猫电池站在天台门口的时候，风从门缝里灌出来，很大。
他的一只脚已经跨过了门槛，前脚掌踩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后脚掌还在门里。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往脑后压。门缝里传出来的声音很杂，有风声，有金属摩擦声，还有一种很低的、持续的嗡鸣，像是有什么机器在运转。气象站的风速仪在转，三个小碗转得很快，发出细细的金属声。面板上的蓝色光纹在风里忽明忽暗，接口槽里的旧电池还在，但它的光已经比之前弱了很多，像是随时会灭。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猫电池。猫电池蜷在他臂弯里，尾巴搭在他的手腕上，眼睛半睁着。它的毛色比之前更暗了，灰蒙蒙的一层，贴在骨头上。它的呼吸很浅，很慢，几乎感觉不到起伏。但它的眼睛还亮着，黄色的瞳孔看着他，一眨不眨。
楼下传来喊声。
“林渡！猫电池怎么了！”
是豆豆的声音。很尖，很响，穿过楼栋之间的缝隙，一直传到天台上。他站在三号楼楼下，仰着头，手拢在嘴边，又喊了一声。他的膝盖上贴着创可贴，胳膊上还挂着风筝线轴的挂绳。王阿姨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个空搪瓷盆，仰着头往上看。她也喊了一声。
“饺子凉了！”
她的声音没有豆豆那么尖，但很稳，像是喊一件很平常的事。喊完之后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空盆，用袖子擦了擦盆沿。
林渡低头看着猫电池。猫电池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的光很弱。它的尾巴尖动了一下，蹭了蹭他的手腕。然后它的嘴唇动了一下，舌头伸出来，舔了舔他的掌心。它的舌头很粗糙，很凉，带着一点微弱的力气。舔完之后，它把头缩回去，缩在他的臂弯里，闭上眼睛。
它的呼吸还在，很浅，很慢。
林渡站在天台门口，一只脚在里面，一只脚在外面。风从门缝里灌出来，吹着他的保安服下摆，吹着他的头发。他的视觉界面里，那行绿色的字还缩在角落里——“情感模块连接恢复。记忆覆盖中断。进度：87%。”他看了那行字两秒钟。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气象站。气象站的面板在风里闪着微弱的蓝光，接口槽里的旧电池还没有拔出来，它的标签在风里翻了一下，露出了“给LD-07”几个字。
他看了气象站三秒钟。
然后他把前脚从门槛上收回来了。
整个人退出门外，退到楼梯上。他转过身，背对着天台，面朝楼梯下面。他的后脚跟着转过来，两只脚都踩在了楼梯的台阶上。他抱着猫电池，开始往下走。
天台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门轴发出很轻的一声响，锁扣弹回去，咔嗒一声扣上了。门锁的指示灯从绿色变成了红色。风被关在了门里，楼梯间里突然安静了。只剩下他的脚步声，和猫电池微弱的呼吸声。
他走下一级台阶。又走下一级。走到拐角处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因为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从头顶传下来，穿过关上的铁皮门，穿过楼梯间的墙壁，穿过云层和风。很轻，很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又像是贴着耳朵说的。是苏云的声音。
“你终于来了。”
林渡的脚停在台阶上。他的身体没有转过去，他的头没有回。他只是停了一步。停了一秒钟。猫电池在他怀里动了一下，尾巴尖又蹭了蹭他的手腕。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弱的呜咽，很短，半截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
然后他继续往下走。
他走下楼梯，走出三号楼的楼道口，走到广场上。路灯亮着，照着花坛和长椅。狗螺丝从门卫室门口跑过来，绕着他转了两圈，尾巴摇得很快。王阿姨走过来，看着他怀里的猫电池，嘴唇抿了一下。老郑从门卫室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马经理站在物业办公室门口，点了点头。陈叔站在三号楼楼道口，工牌挂在胸前，看着他怀里的猫。
豆豆从人群里冲出来。他跑到林渡面前，仰着头。他的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翘的。他伸出手，摸了摸猫电池的尾巴。猫电池的尾巴在他手指下面动了一下，很轻，很短。豆豆笑了。
林渡抱着猫电池走回门卫室。他把猫电池放进纸箱里，把抹布拢了拢，盖在它身上。狗螺丝趴在纸箱旁边，头搁在前爪上，眼睛看着里面的猫电池。猫电池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的光很暗，但还亮着。它的尾巴在抹布下面动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林渡坐回椅子上。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上，手腕接口暴露在灯光下。那道划痕还在。他的视觉界面里，那行绿色的字还缩在角落里。他看了那行字几秒钟。然后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下，盖住了接口。
窗外，天暗下来了。路灯亮着，照着广场，照着花坛，照着聚集在楼下的人们。他们没有散。他们站在路灯下面，仰着头，看着三号楼的楼顶。楼顶的天台门关着，门锁的指示灯从绿色变成了红色。风从楼栋之间穿过来，吹着花坛里的冬青叶子，沙沙地响。
林渡坐在灯下，手放在桌面上，猫在纸箱里，狗趴在纸箱旁边。门卫室的灯亮着。他把笔记本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歪笑脸还在，“别找”还在。他在“别找”下面写了一行新的字。
“苏云说，你终于来了。我停了一步。然后我下来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张开。猫电池在纸箱里，尾巴又动了一下，然后不动了。狗螺丝的呼噜声从纸箱旁边传过来，很轻，很稳。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天台方向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很厚。但他的视觉界面里，那行绿色的字还缩在角落里。他没有关掉它。
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他就那么坐着。门卫室的灯亮着，一直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