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电池从纸箱里站起来了。
林渡刚走到门卫室门口，脚已经迈过了门槛。他听见纸箱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撑起身体。他转过身，看见猫电池的前爪搭在纸箱边缘，后腿蹬了两下才站起来。它站得很不稳，四条腿都在抖，尾巴垂着，毛色还是那种暗淡的灰黑。但它的眼睛是亮的。黄色的瞳孔看着林渡，一眨不眨。
它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林渡看懂了。他站在门口，没有继续往外走。猫电池从纸箱里迈出来，前爪先落地，后腿跟着，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它稳住了，停了一秒钟，然后朝着楼梯的方向走去。它的步子很小，每一步都很慢，爪子落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它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确认林渡跟着。
林渡跟着它走。
狗螺丝从纸箱旁边站起来。它没有跟上去。它走到门卫室门口，转过身，面朝外面，蹲下来。它的耳朵竖着，尾巴绷着，像一尊小小的石像。它的目光扫过小区广场，扫过花坛，扫过每一个可能有人过来的方向。王阿姨从三号楼的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空盆，想进门卫室。狗螺丝站起来，挡在门口，没有叫，但它的身体横在门框中间，一动不动。王阿姨停住了。
“怎么了？”
狗螺丝看着她。它的尾巴垂着，但身体没有让开。王阿姨看了一会儿，退后一步，站在花坛边，没有再往里走。
猫电池带着林渡上了楼梯。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停一下。它的爪子在台阶上打滑，有一次后腿踩空了，整个身体往下坠了一寸，它用前爪扒住台阶边缘，挣扎了两下才爬上去。林渡跟在它后面，没有伸手去抱它。他知道它不需要。它需要的是把路走完。
他们从一楼走到顶楼。猫电池走到通往天台的铁门前面，停住了。门关着，锁上的指示灯是红色的。它蹲下来，仰着头看着门锁，看了两秒钟。然后它跳上门槛旁边的配电箱，从配电箱顶上再跳到门锁的位置。它的前爪搭在门锁上，爪尖按住了锁面的中心。锁面的指示灯闪了一下，从红色变成了绿色。咔嗒一声，门开了。
猫电池从门锁上滑下来。它落在地上，侧躺着，四只爪子微微蜷着。它的尾巴伸在身后，一动不动。它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里的光已经很暗了，暗到几乎看不见。
门开了一条缝。风从缝隙里灌出来，很大，很凉，带着云层深处那种潮湿的湿气。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很弱，灰白色的，照着门框和地面。
林渡蹲下来，把猫电池抱起来。它的身体比之前更轻了，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它的毛贴在皮肤上，骨头一根一根硌着他的掌心。它的尾巴搭在他的手腕上，很轻，很凉。他抱着它站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天台出现在他面前。水泥地面，锈蚀的栏杆，中间的气象站。风速仪在风里转着，三个小碗转得很快。气象站侧面的面板上，接口槽里插着那块旧电池，蓝色的光纹在面板上缓缓流动。他走到气象站旁边，把手放在面板上。面板是凉的，但电池在运转，蓝色的光纹在他掌心下面慢慢绕着圈。
楼下传来狗叫声。
是狗螺丝。它站在三号楼楼下，仰着头，对着天台的方向狂叫。声音很大，一声接一声，在楼栋之间撞来撞去。王阿姨从花坛边跑过来，站在狗螺丝旁边，抬头往上看。她看见天台栏杆旁边站着一个人影，是林渡。他的怀里抱着猫电池，身后是气象站。
“林渡！”王阿姨喊了一声。“豆豆在找你！”
林渡站在栏杆旁边，往下看。三号楼楼下聚集了人。老郑从门卫室的方向跑过来，马经理从物业办公室出来，陈叔从三号楼楼道里走出来。豆豆从花坛边站起来，他刚才一直蹲在那里，膝盖上贴着创可贴。他仰着头，对着天台的方向喊了一声。
“林渡！”
他的声音很尖，很响，穿过楼栋之间的缝隙，一直传到天台上。林渡听见了。
猫电池在他怀里动了一下。很轻，很短。它的尾巴尖蹭了蹭他的手腕。它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的光已经很弱了，但它看着他。他低头看着它。它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他知道它在说什么。它想让他下去。它想让他回到那些人身边去。
林渡抱着猫电池站在天台门口。他面前是气象站，是云层计划，是苏云留下的所有东西。他身后是楼梯，是楼道，是楼下那群仰着头等他的人。他站了三秒钟。然后他转过身，抱着猫电池，走出了天台的门。
他走下楼梯，一级一级的。猫电池在他怀里，尾巴搭在他的手腕上。他走出三号楼的楼道口，站在广场上。狗螺丝跑过来，绕着他转了两圈，尾巴摇得很快。王阿姨走过来，看着他怀里的猫电池，嘴唇抿了一下。老郑拍了拍他的肩膀。马经理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陈叔站在人群后面，工牌挂在胸前，看着林渡怀里的猫。
豆豆从人群里冲出来。他跑到林渡面前，仰着头。他的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翘的。他伸出手，摸了摸猫电池的尾巴。猫电池的尾巴动了一下，很轻，很短。豆豆笑了。
林渡抱着猫电池走回门卫室。他把猫电池放进纸箱里，把抹布拢了拢，盖在它身上。狗螺丝趴在纸箱旁边，头搁在前爪上，眼睛看着里面的猫电池。猫电池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的光很暗，但还亮着。它的尾巴在抹布下面动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林渡坐回椅子上。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上，手腕接口暴露在灯光下。那道划痕还在。他的视觉界面里，那行绿色的字还缩在角落里。
“情感模块连接恢复。记忆覆盖中断。进度：87%。”
他看了那行字几秒钟。然后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下，盖住了接口。
窗外，天暗下来了。路灯亮着，照着广场，照着花坛，照着聚集在楼下的人们。他们没有散。他们站在路灯下面，仰着头，看着三号楼的楼顶。楼顶的天台门关着，门锁的指示灯从绿色变成了红色。风从楼栋之间穿过来，吹着花坛里的冬青叶子，沙沙地响。
林渡坐在灯下，手放在桌面上，猫在纸箱里，狗趴在纸箱旁边。门卫室的灯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