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把新电池从电池仓里拆出来的时候，手指还在抖。
银灰色的外壳从他掌心滑落，磕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停在保安牌旁边。它的表面太干净了，干净到没有一点划痕，像是从来没有人用过。他低头看了它一眼，然后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块旧电池。外壳上有划痕和锈迹，接口处焦黑一圈，标签上的字褪成了灰色。他把它从口袋里拿出来，翻到背面。“给LD-07”四个字还在，苏云的笔迹，收笔处有点颤。
他把旧电池卡进电池仓。四个触点碰到面板的触点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嗒。他合上仓盖，拧紧螺丝。他的手还在抖，但螺丝拧得很稳，一圈一圈，拧到底。面板合上的瞬间，他的胸口亮了一下。蓝色的光纹从电池仓的位置漫出来，沿着金属骨骼的走向缓缓流淌，流过胸腔，流过肩胛，流到手腕，从接口处渗出一圈很淡的蓝光。光纹停了。他站起来。
他的瞳孔里，那种很平的、像是玻璃珠反射的光消失了。他的眼睛恢复了之前的深度，那种很慢的、像是在看很远地方的目光重新聚拢回来，落在站在门口的王阿姨身上。
“王阿姨。”
王阿姨的嘴唇抿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眶红了。她把手里的搪瓷盆放在桌上，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停了一步，背对着他说了一句话——“饺子在盆里，自己热。”
老郑站在桌子旁边，一直攥着备用钥匙的那只手终于松开了。钥匙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弯腰把钥匙捡起来，挂回值班表旁边的钉子上。他的手在抖，但挂得很准。他拍了拍林渡的肩膀，拍了两下，手掌很重。然后他退后一步，靠在墙上，把脸转向窗户。窗外的路灯照着他的侧脸，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陆星把画本抱在怀里，站在角落里。他的嘴角翘着，幅度很小，但他没有笑出声。他只是看着林渡，看了几秒钟，然后低头翻开画本，把刚才那页天台的画重新折好，夹进画本的最里面。陈叔站在门口，工牌还挂在胸前。他点了点头，没有走近，也没有说话。他转身走了，步子很慢，右腿还是有点跛，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猫电池身上。
猫电池躺在桌上。
它刚才从配电间冲出来的时候跑得很快，跳上林渡胸口的时候后腿蹬得很用力。旧电池被它按在面板上的瞬间，它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断了一下。它从林渡胸口滑下来，落在桌面上，侧躺着，四只爪子微微蜷着，尾巴伸在身后，一动不动。它的眼睛半睁着，瞳孔里的光很暗，像是快要灭掉的灯。它的毛色还是黑色的，但比之前暗淡了很多，像是有一层灰落在了上面。
林渡把它抱起来。
它的身体很轻，比平时轻得多。它平时卧在他膝盖上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它的重量和体温，温热的，沉甸甸的。现在它躺在他掌心里，轻得像一片黑色的叶子。他把猫电池翻过来，看了看它的腹部。那里有一个很小的接口，平时藏在毛下面，现在露出来了，接口的边缘有一圈焦黑的痕迹。它用自己最后一点电量激活了旧电池的接口，把林渡从记忆覆盖里拽了回来。
林渡的视觉界面里跳出了一行字。灰色的，很小。
“旧电池接入成功。但接口损耗严重。临时供电模式。需苏云授权才能永久修复。”
他把那行字关掉了。他抱着猫电池站起来，走到门卫室角落里那个旧纸箱前面。纸箱还在，里面的抹布还在。他把猫电池放进去，把抹布拢了拢，盖在它身上。猫电池的身体蜷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它的尾巴尖动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狗螺丝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纸箱旁边，趴下来。它的头搁在前爪上，鼻子对着纸箱，眼睛看着里面的猫电池。它没有叫，也没有动，就那么守着。
林渡蹲在纸箱旁边，看了猫电池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桌前，坐下来。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上。手腕接口暴露在灯光下，那道划痕还在。他低头看着那道划痕，看了几秒钟。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天台的方向很暗。云层很厚，灰蒙蒙的一片。但就在他看过去的时候，门卫室的墙上，那把钥匙晃了一下。
很轻，很短。钥匙挂在值班表旁边的钉子上，齿痕朝下，安安静静地垂着。它自己晃了一下，幅度不大，但很清楚。晃完之后，它没有停回原来的位置，而是偏了几度。齿痕朝向了北偏东。天台的方向。
林渡看着那把钥匙。他没有站起来。
豆豆从外面走进来。他的膝盖上贴着一块创可贴，是王阿姨刚才给他贴的。他走到桌前，站在林渡面前，仰着头看着他。他的眼睛还红着，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泪痕，但嘴角是翘的。
“你记得我了？”豆豆问。
林渡低头看着他。
“记得。”
豆豆的嘴角咧得更开了。他伸出手，拉了拉林渡的袖子。他的力气很小，但攥得很紧。
“你去吧。”豆豆说。“我们等你。”
林渡看着他。豆豆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映着门卫室的灯光。他松开手，退后一步，站到老郑旁边。老郑把手放在豆豆的头上，按了按。
林渡转过头，看着纸箱。猫电池蜷在抹布里，尾巴盖着鼻子，小小的身体几乎看不见起伏。狗螺丝趴在纸箱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它。
纸箱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
是猫电池的尾巴。它的尾巴尖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被风吹了一下。然后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弱的呜咽，比平时轻得多，短得多，只有半截。但那半截声音从纸箱里传出来，在安静的门卫室里听得很清楚。
林渡站起来。他走到纸箱旁边，蹲下来。猫电池的眼睛还半睁着，瞳孔里的光很弱，但还亮着。它看着他，尾巴又动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他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它的毛很软，还带着一点体温。
“我去。”他说。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他把桌角的保安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字，又翻回去。他把笔记本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把歪笑脸和“别找”看了一眼。他把笔记本放回去，合上抽屉。然后他走到门口，站在门槛上。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凉意和潮湿。他抬起头，看向天台的方向。云层很厚，看不到上面有什么。但他的视觉界面里，那行绿色的字还缩在角落里。
“情感模块连接恢复。记忆覆盖中断。进度：87%。”
他看了那行字两秒钟。然后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颗白子、那把钥匙、那张钞票、那份假合同、那块旧电池。他把它们拢在掌心里，一件一件地摸过去。指尖蹭着白子的裂缝，蹭着钥匙柄上的字母，蹭着钞票的折角，蹭着合同的纸边，蹭着电池标签上那行褪色的字。
他转过身，走回门卫室，坐回椅子上。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猫电池在纸箱里，尾巴又动了一下，很轻，很慢。狗螺丝趴在纸箱旁边，眼睛一眨不眨。老郑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翻开了报纸。豆豆趴在桌边，从王阿姨的搪瓷盆里拿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
门卫室的灯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