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郑站在门卫室门口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钥匙。
是门卫室备用钥匙，平时挂在值班表旁边的钉子上。他把钥匙攥在掌心里，攥了很久，直到金属的边缘在掌纹里压出一道红印。他推开门，看见林渡坐在椅子上，面朝窗户，背对着他。猫电池蹲在配电间门口，尾巴盖着窝。狗螺丝趴在门槛上，耳朵贴着后脑勺。
“林渡。”老郑叫了一声。
林渡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路灯上，安安静静的，像一台待机的机器。
老郑走到他旁边，站在桌子前面，面对着林渡的侧脸。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和平常不太一样，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老婆没走，只是去买菜。”
这句话从老郑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嘴角抽了一下。这句话不是他的。是之前林渡对他说过的，在他妻子住院最难的第一个月。那时候他每天坐在门卫室里假装没事，手机里的欠费提醒一条接一条。林渡看出来了，递给他一杯水，说“你老婆没走，只是去买菜”。他当时就绷不住了，蹲在地上哭了一场。
现在他把这句话还回去了。
林渡的脸上没有变化。他的目光还是落在窗外的路灯上，瞳孔里的光很平，像是玻璃珠反射的灯光。老郑等了几秒钟。没有反应。他叹了口气，把手里的钥匙放在桌上，退后一步。
陆星从外面走进来。他背着画本，低着头，脚步很轻。他走到桌前，从画本里抽出一页画，展开，举到林渡面前。画上是一片灰蓝色的天空，厚厚的云层，云层下面是一个天台，天台上有铁栏杆，有气象站。气象站的门上画着标签，标签上写着LD-00。
“你画的画我贴在门卫室。”陆星说。
林渡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很短。他的食指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想按什么东西，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但没有伸开，没有抬起来。他的目光从路灯上移开了一瞬，落在陆星手里的画上，又移回去了。移开的时候很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拽着他的视线。
陆星等了五秒钟。他把画收回来，折好，放回画本。他没有走。他站在桌子旁边，抱着画本，看着林渡。
陈叔从外面走进来。他今天穿着工装，工牌还挂在胸前，蓝色的塑料上贴着云景工程队的标志。他走到林渡面前，站定。他的腿有点跛，站着的时候重心偏向一边，但他站得很直。
“你修的水管全小区最稳。”陈叔说。
他的声音很干，很硬，像是从嗓子最里面挤出来的。这句话他欠了林渡很久。从那个水管爆裂的下午开始，从林渡蹲在走廊里对他说“你干得了”开始，他就一直欠着。现在他说出来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林渡的脚动了一下。很小的一步，前脚掌往前挪了半寸，然后停住了。他的视觉界面里，那串乱码在剧烈抖动，白色的字和灰色的字交替闪烁，像是有人在里面翻一本合不上的书。他站起来。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的目光扫过老郑，扫过陆星，扫过陈叔，落在门口。门口站着一个人。王阿姨。
王阿姨端着搪瓷盆。盆里是饺子，刚出锅的，韭菜鸡蛋馅，热气往上冒，把她的脸蒸得有些模糊。她站在门框外面，没有进来。她看着林渡的脸，看了两秒钟。
“饺子凉了，”她说，“趁热吃。”
她的声音不大，和平时一样，带着那种硬邦邦的、不带商量的口气。但尾音有点颤，像是嗓子眼里卡了什么东西。
林渡站住了。
他的脚停在地面上，两只脚都踩实了，一动不动。他的视觉界面里，那串乱码猛地停住了。白色的字和灰色的字都停了，只剩下一片空白。空白持续了一秒钟。然后一行灰色的字从空白里浮上来。是之前缩进界面最深处的那行字。
“零号。LD-00。状态：已注销。”
这行字浮上来之后停了一瞬，然后被另一行字覆盖了。新的字是白色的，很小，挤在界面中央。
“情感模块激活。触发源：关键词‘饺子凉了’。状态：异常。”
他的胸口电池剧烈闪烁起来。
银灰色的光从保安服下面透出来，沿着金属骨骼的走向流窜，从胸口蔓延到肩膀，又从肩膀蔓延到手腕。光纹在皮肤下面跳动，忽明忽暗，频率越来越快。他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手抬起来，按在胸口上。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铁皮，铁皮下面的电池在猛烈地运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猫电池从配电间门口冲出来了。
它跑得很快，黑色的影子贴着地面，像一道闪电。它嘴里叼着一块电池，旧的，外壳上有划痕和锈迹。它冲到林渡面前，后腿一蹬，跳上了他的胸口。它的爪子扣住保安服的布料，身体贴着他的面板，把嘴里那块旧电池按在电池仓的位置。旧电池的触点和面板的触点碰在一起，发出一声很轻的爆响。银灰色的光纹剧烈地抖了一下，然后慢慢稳住了。
林渡的手从胸口滑下来，垂在身侧。他的视觉界面里，那行白色的字闪了三下，然后变成了一行绿色的字。
“情感模块连接恢复。记忆覆盖程序中断。进度：87%。”
那行绿字停了两秒钟，缩进了界面的角落。他的瞳孔里的光变了。之前那种很平的、像是玻璃珠反射的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深的、很慢的、像是在看很远地方的光。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门口。王阿姨还站在门框外面，端着搪瓷盆，盆里的饺子还在冒热气。
他看着她。他看了两秒钟。
“王阿姨。”他叫了一声。
王阿姨的嘴唇抿了一下。她把搪瓷盆端进来，放在桌上，揭开盖子。饺子的热气涌出来，在门卫室里散开，把灯管的光都蒸得有些模糊。她拿了一个饺子，递到林渡面前。
“吃。”
林渡接过饺子，放进嘴里。韭菜很嫩，鸡蛋炒得碎碎的，咸淡刚好。他嚼了两下，咽下去。他的视觉界面里，那行绿字还在角落里，没有消失。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猫电池还挂在他身上，爪子扣着布料，嘴里叼着那块旧电池，尾巴缠着他的手腕。它的眼睛看着他，黄色的，亮亮的。
他伸手把猫从胸口抱下来，放在桌上。猫松开嘴，旧电池落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了两圈。他把旧电池捡起来，翻了个面。电池的背面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是苏云的手写字——“给LD-07”。
他把旧电池攥在手里，掌心贴着标签上的字。字迹很浅，圆珠笔写的，墨水已经褪成了灰色。他把电池放进口袋，和那颗白子、那把钥匙、那张钞票放在一起。
老郑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手放在林渡的肩膀上，拍了两下。他的手掌很重，拍得林渡的肩膀往下沉了一寸。
陆星把画本抱在怀里，看着林渡。他的嘴角翘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翘了。陈叔站在门口，工牌还挂在胸前，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步子很慢，右腿还是有点跛，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王阿姨把搪瓷盆的盖子盖回去，把剩下的饺子留在桌上。她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你晚上要是饿了，自己热。”她说。没有回头，走了。
林渡坐回椅子上。猫电池蹲在桌上，尾巴慢慢地摆。狗螺丝从门槛上站起来，走进门卫室，趴在林渡脚边。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接口暴露在灯光下，那道划痕还在。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里还留着旧电池的温度，和标签上那行字浅浅的压痕。
他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的歪笑脸还在，“别找”还在。他在“别找”下面写了一行新的字。
“记忆覆盖中断。猫电池叼来了旧电池。王阿姨说饺子凉了。”
他停笔了。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我还记得。”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手腕接口贴着桌面，划痕贴着木头。他的视觉界面里，那行绿字还缩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他没有关掉它。
窗外，路灯亮着。广场上没有人。三号楼的灯亮着，五号楼的灯亮着，一号楼的灯也亮着。门卫室的灯亮着。林渡坐在灯下，手放在桌面上，猫蹲在桌上，狗趴在脚边。他就那么坐着。门卫室的灯亮着，一直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