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站在门卫室门口的时候，第一个业主被他拦住了。
是五号楼的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车筐里装着刚买的菜。她走到门口，习惯性地朝林渡点了点头，准备直接进去。林渡往旁边迈了一步，挡在门口。
“请出示门禁卡。”
年轻妈妈愣了一下，低头在包里翻了一会儿，掏出卡。林渡接过卡，看了一眼上面的照片，又看了一眼她的脸，把卡还回去。他往旁边让了一步，她推着婴儿车进去了。走进去两步，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
第二个是七号楼的老大爷，拎着鸟笼子。林渡伸手拦住他，说了同样的话。老大爷把鸟笼子换到另一只手上，从口袋里掏出门禁卡，递过去。林渡看了，还回去。老大爷进去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林渡。
“你今天怎么了？”
林渡没有回答。他站在门口，面朝小区外面，等着下一个人。
王阿姨来的时候，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饺子，刚出锅的，韭菜鸡蛋馅，热气往上冒。她走到门口，看见林渡站在门中间，挡着路。她没有在意，端着盆就要往里走。
“非业主请登记。”林渡说。
王阿姨的脚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林渡的脸。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和平时一样，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之前那种很深的、很慢的、像是在看很远地方的眼神不见了。现在他看着她的样子，就像看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人。
“你说什么？”
“非业主请登记。”
王阿姨把搪瓷盆往怀里拢了拢。她盯着林渡看了三秒钟，嘴唇抿紧了。她没有登记，也没有往里走。她就站在门口，端着那盆饺子，看着林渡。
“你不认识我了？”
林渡看着她，没有回答。
王阿姨的眼眶红了。她转过身，端着盆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停住了，回过头，看着林渡。
“你晚上别来找我要饺子。”
她走了。步子很快，搪瓷盆在她怀里晃着，汤汁从盆沿溅出来，落在路面上，留下几滴深色的印子。
马经理从物业办公室的窗户里看见了这一切。她掏出手机，拨了老郑的号码。
“他在门口查人。谁都不认。你来一下。”
老郑从三号楼的方向跑过来。他跑到门口，看见林渡站在门中间，面朝外面，背对着小区。他走到林渡面前，挡住他的视线。
“林渡。”
林渡看着他。
“请出示门禁卡。”
老郑深吸了一口气。他伸出手，在林渡面前晃了晃。林渡的目光跟着他的手移动，但没有反应。老郑把手收回来，退后一步。他的眉头锁着，嘴唇紧抿着。
“你跟我来。”他伸手去拉林渡的胳膊。
林渡往后退了一步。他的动作很轻，但很稳，避开了老郑的手。他站回原来的位置，面朝小区外面。
“请出示门禁卡。”
老郑的手悬在半空中。他盯着林渡的脸，盯了很久。他身后的小区门口，已经围了几个业主。有人在拍视频，有人在交头接耳。没有人敢往前走。
豆豆是从三号楼跑出来的。
他跑得很快，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风筝线轴在手腕上甩着。他冲到门口，看见林渡站在门中间，收住脚，仰着头，喊了一声。
“林渡！”
林渡低头看着他。
豆豆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去拉他的袖子。林渡往后退了半步，把手抽回来。
“请出示门禁卡。”
豆豆的手停在半空中。他仰着头，看着林渡的脸。他的嘴角还翘着，是刚才跑过来时带的弧度。那个弧度慢慢消失了。他盯着林渡的眼睛，盯了两秒钟。然后他低下头，退后一步，转过身往花坛边走。走了几步，他的脚绊在了花坛边的路沿石上，整个人往前一扑，摔在草地上。风筝线轴从手腕上甩出去，滚到花坛里面。
他趴在地上，没有马上起来。他的膝盖磕在石头上，裤子破了一个洞，渗出血来。他的手肘也蹭破了皮，泥混着血粘在皮肤上。他抬起头，脸上全是土，鼻子里挂着一道灰。他的嘴唇开始抖。他看着门卫室的方向，看着林渡。
“手疼不疼……”他喊了一声。声音很小，很闷，像是从嗓子最里面挤出来的。
林渡站住了。
他的脚停在门槛上，前脚掌悬在门里，后脚掌在门外。他的身体僵了一瞬，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他的胸口电池的位置亮了一下。很弱，银灰色的光从保安服下面透出来，沿着金属骨骼的走向流了一圈，然后灭了。他的视觉界面里，那串乱码闪了一下，变成了“读取错误”，又变回了乱码。
他的脚落下来。他转过身，面朝小区里面，开始巡楼。
他的步子很稳，和平时一样。他走过花坛，走过广场，走过三号楼的楼道口。他没有低头看豆豆，没有停。豆豆趴在草地上，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眼泪从眼角滚下来，混着土，糊成了泥。
老郑跑过去，把豆豆从地上抱起来。他拍了拍豆豆身上的土，看见膝盖上的伤口，嘴唇抿了一下。他把豆豆抱在怀里，转过身，冲着林渡的背影喊了一声。
“你醒醒！”
林渡停住了。
他站在三号楼楼道口的台阶上，背对着所有人。他的身体没有转过来，但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他的视觉界面里，那串乱码在剧烈抖动，像是有人在里面翻页。灰色的字一行一行地往上滚，但每一行都是乱码，没有一个能读懂的词。
他的头转回来了。他继续往前走，走进了三号楼的楼道。声控灯在他头顶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一盏一盏熄灭。他的影子在灯光下变短又变长，最后消失在楼道深处。
老郑抱着豆豆站在花坛边。豆豆的胳膊环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膀上。他的膝盖还在流血，血滴在老郑的衬衫上，洇出一小块暗色。老郑的手按着豆豆的背，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眼睛盯着三号楼楼道口，盯着那盏最后熄灭的声控灯。
马经理站在物业办公室门口，手里还攥着手机。她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刚才录的视频。她把它关掉了。她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到花坛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老郑。老郑接过纸巾，按在豆豆的膝盖上。
“他怎么回事？”马经理问。
老郑摇了摇头。“不知道。”
王阿姨从三号楼里出来了。她端着一个空搪瓷盆，盆里的饺子已经分给了楼道里的老人。她看见豆豆膝盖上的血，看见老郑脸上的表情，看见马经理蹲在旁边。她走过来，蹲下，摸了摸豆豆的头。
豆豆从老郑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泥和泪。他看着王阿姨。
“他不认识我了。”豆豆说。
王阿姨的手停了一下。她把豆豆从老郑怀里接过来，抱在怀里。豆豆的脸埋在她肩膀上，肩膀一抽一抽的。王阿姨拍着他的背，看着三号楼的楼道口。声控灯已经全灭了，楼道里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会想起来的。”王阿姨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豆豆的哭声闷在她肩膀上，很小，很轻。老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门卫室走。他走到门口，看见猫电池蹲在配电间门口，尾巴盖着窝。狗螺丝趴在门槛上，耳朵贴着后脑勺，尾巴夹着。猫电池抬起头，看着老郑，叫了一声。
老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他会想起来的。”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猫听的，也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门卫室里空着。林渡的椅子还在，头盔还在，保安牌还在桌角。墙上那把钥匙还在，齿痕朝下，安安静静地挂着。窗外的路灯亮着，橘色的光落在桌面上，照着那颗白子、那把钥匙、那张钞票。
马经理站起来，走到门卫室门口，站在门槛上。她看着三号楼的楼道口，看着老郑的背影，看着王阿姨怀里的豆豆。她掏出手机，打开了一个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她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走了。
三号楼的楼道里，林渡站在顶楼的走廊尽头。他的面前是通往天台的铁门。门关着，锁着，指示灯是红色的。他站在那里，面朝铁门，站了很久。他的视觉界面里，乱码还在滚，一行一行地往上翻。灰色的字，没有一个能读懂的词。
他的手抬起来，放在铁门上。掌心贴着冰凉的铁皮。他的手指微微张开，停了两秒钟。然后他把手收回来，转过身，沿楼梯往下走。声控灯在他头顶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一盏一盏熄灭。
他走出楼道口的时候，广场上已经没有人了。路灯亮着，花坛边的草地上留着一个风筝线轴。他看了一眼那个线轴，没有捡。他走进门卫室，坐在椅子上。猫电池从配电间门口走过来，跳上桌子，蹲在他面前。他看了猫一眼。猫的耳朵竖着，尾巴慢慢地摆。
他伸手拿起头盔。擦了两圈，他停下来。他的视觉界面里，乱码停了一瞬，跳出了一行白色的字。
“记忆覆盖完成。进度：100%。”
那行字停了五秒钟，然后缩进了界面的角落。他的基础程序在运转，安静而平稳。他把头盔放在桌上，把手放在膝盖上。猫卧在他脚边，狗螺丝趴在门槛上。门卫室的灯亮着。他坐在灯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窗外，天黑了。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广场，照着花坛边那个被遗忘的风筝线轴，照着三号楼楼道口那盏已经熄灭的声控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