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从配电箱后面把新电池拿出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猫的爪子。
猫电池蹲在缝隙口，背对着他，尾巴竖着，像一道黑色的门帘。它的前爪按在电池上，不肯松开。林渡伸手进去，手指从猫的肚子下面探过去，够到了电池的边缘。猫低下头，用嘴咬住了他的袖口，往后拽。它的力气不大，但咬得很紧，牙齿透过布料扎进皮肤。
“松开。”林渡说。
猫没有松。它的喉咙里发出呜咽声，一声接一声，很急。林渡把手抽回来，猫跟着他的袖子被带出来一点，但还是咬着不放。他蹲下来，看着猫的眼睛。猫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黄色的，里面映着他的脸。
“我不装。”他说。
这句话他说过一次了。但猫这次没有松口。它知道。它的耳朵贴着后脑勺，尾巴绷得直直的，整个身体缩在配电箱后面的缝隙里，像一块生了根的黑石头。
狗螺丝从门卫室门口跑过来了。它跑到配电间门口，蹲下来，面朝林渡，耳朵竖着，尾巴夹在后腿之间。它没有叫，但它的鼻子抽动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和猫的呜咽声叠在一起，像是低音和高音的二重奏。
林渡站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猫的牙印留在布面上，两个小洞，边缘磨毛了。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纸条。纸条上写着“苏云让我来的。——零号”。他把纸条攥在手里，指腹蹭着纸面上的字。
“苏云让我来的。”他说。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的系统里没有任何反应。没有提示，没有警告，没有灰色的字跳出来。但猫的耳朵动了一下。它的牙齿松了一点，又咬紧了。它不相信。
林渡没有再等。他弯下腰，把手伸进配电箱后面。这次他没有去够电池，而是把猫抱了出来。猫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但很快就不动了，只是缩成一团，尾巴缠着他的手腕。他抱着猫走进门卫室，把它放在桌上。然后他回到配电间，从缝隙里把新电池掏了出来。
新电池的外壳很凉，银灰色的表面没有一点温度。他把电池拿在手里，翻了个面。接口的形状和他的电池仓完全匹配，四个触点，方形槽口。他把旧电池的仓盖打开，卡扣弹起来，露出里面那块旧的、用了一年多的二手电池。电池的外壳上有划痕和锈迹，接口处焦黑一圈。他看了它两秒钟。
然后他把旧电池拆了下来。
旧电池从仓里滑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很轻，很短，像是电流通过。他把旧电池放在桌上。猫电池从桌上跳下来，一口叼起旧电池，跑回配电间，把它藏进了窝里。它蹲在窝上面，尾巴盖住入口，看着林渡。
林渡把新电池卡进电池仓。卡扣合上，咔嗒一声。他的胸口亮了一下，银灰色的光从面板下面透出来，沿着金属骨骼的走向流了一圈。他的视觉界面里跳出了一行白色的字。
“电池接入成功。型号匹配。电量：100%。”
字停了两秒钟。然后第二行字跳了出来。红色的。
“记忆覆盖程序启动。进度：1%。”
他的手指攥紧了桌沿。他的视觉界面在快速变化，白色的字和红色的字交替闪烁，像是有人在里面翻页。他的记忆碎片开始抖动，苏云的脸模糊了，实验室的画面碎了，天台上的信号灯灭了。他伸手去够桌角那把钥匙，手指碰到钥匙柄的时候，钥匙滑了一下，掉在地上。
“进度：30%。”
他低下头，看见地上的钥匙。黄铜色的，齿痕朝上。他弯腰去捡，手指碰到钥匙的瞬间，他的视觉界面变成了纯白色。白色持续了两秒钟。然后白色褪去，界面重新亮起来，干干净净的，基础程序在运转。他站起来。
他的眼神变了。
他的瞳孔还是黑色的，但里面的东西不一样了。之前那种很深的、很慢的、像是在看很远地方的眼神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平的光，像是玻璃珠表面反射的灯光。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和之前一样，但那种没有表情和之前的没有表情不一样。之前是没有波动，现在是没有内容。
他站起来的时候，老郑正好推门进来。
老郑手里拎着登记本，刚从外面巡逻回来。他看见林渡站在桌前，看见桌上的空盒子，看见猫电池蹲在配电间门口，尾巴盖着窝。他没有注意到林渡的眼神。
“今天巡逻完了。”老郑说。他把登记本放在桌上，伸手去够桌上的茶杯。
林渡看着他。
“请出示门禁卡。”
老郑的手停在半空中。他转过头，看着林渡。林渡站在桌子后面，面朝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目光落在老郑的脸上，但那种目光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访客。
“什么？”
“请出示门禁卡。”林渡又说了一遍。他的声音和之前一样，不大，没有起伏。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一台机器在执行一个基础指令。
老郑的手从茶杯上收回来。他看着林渡的脸，看了三秒钟。他的眉头皱起来。
“你怎么了？”
林渡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等着。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着，像是在等一张卡片被放到掌心里。他的视觉界面里，基础程序在运转，没有任何异常。但那个灰色的角落里，有一行字被覆盖了。那行字之前写着“零号。LD-00。状态：已注销。”现在那行字变成了一串乱码，闪了一下，缩进了界面的最深处。
猫电池从配电间门口站起来。它走到林渡脚边，抬起头，看着他。它的耳朵竖着，尾巴慢慢地摆。它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退后一步，蹲下来，不再动了。
老郑往前迈了一步。他伸出手，在林渡面前晃了晃。
“林渡？你看着我。”
林渡看着他。他的目光落在老郑的手上，又移回老郑的脸上。
“请出示门禁卡。”
老郑的手垂下来。他退后一步，退到门口，背靠着门框。他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拨了一个号码。他把手机贴在耳边，眼睛一直看着林渡。
“马经理，你过来一下。林渡不对劲。”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老郑嗯了两声，挂了电话。他没有走。他就站在门口，看着林渡。林渡站在桌子后面，面朝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门卫室里很安静。猫电池蹲在配电间门口，尾巴盖着窝。狗螺丝趴在门槛上，耳朵贴着后脑勺，尾巴夹着。窗外的路灯亮着，橘色的光落在桌面上，照着那个空盒子，照着保安牌，照着墙上那把钥匙。
钥匙在墙上转了一下。
很轻，很慢。齿痕偏向了北偏东。没有人看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