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是下午送到的。
快递员骑着电动车停在小区门口，从后座的箱子里翻出一个纸盒，看了一眼地址，又看了一眼门卫室，然后抱着盒子走过来。盒子不大，比鞋盒小一圈，外面裹着牛皮纸，接缝处用透明胶带封得严严实实。快递单贴在正面，收件人写着“云景花园门卫室 林渡收”，寄件人一栏是空白的。
林渡接过盒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牛皮纸下面的凸起。盒子的侧面有一个标志，凸出来的，隔着牛皮纸也能摸到轮廓。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拆开封口。牛皮纸撕开，露出下面的纸盒。纸盒是深蓝色的，正面印着一个logo——一个圆圈里面一道弧线，弧线的末端分叉成两片，像云又像翅膀。圆圈下面有一行小字——“云层计划·气象站”。
他盯着那个logo看了两秒钟。电池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在桌上，凑过来闻了闻纸盒。它的耳朵竖着，尾巴慢慢翘起来。
林渡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块电池。全新的，外壳是银灰色的，没有划痕，没有锈迹，接口处的触点锃亮，像是刚从流水线上拿下来的。他把电池拿出来，翻到侧面。型号标签印着“LD-07专用·全新”。他把电池翻过来，背面的接口形状和他胸口的电池仓一模一样，四个触点，方形的槽口。他把它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一眼。电池的表面很干净，干净到不真实。
猫电池的毛炸了。
它从桌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但动作很快。它扑到林渡手边，一口叼住了电池的提带，转身就跑。电池从林渡手里滑脱，猫叼着它冲出门口，钻进配电间的方向。林渡追出去，猫已经跑到配电箱后面了，那个窄小的缝隙它钻得进去，人进不去。猫把电池藏在最里面，然后转过身，蹲在缝隙口，尾巴竖着，盯着林渡。
“电池。”林渡叫了一声。
猫没有动。它的耳朵贴着后脑勺，喉咙里发出很低的呜咽声，一声接一声。它的爪子扒在缝隙边缘，像是要把那个口子封住。
林渡蹲下来，看着它。猫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黄色的，一眨不眨。他伸出手，猫没有躲，但也没有让开。他把手放在猫的头上，猫的耳朵动了一下，呜咽声小了一些。
“我不装。”他说。
猫看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它的耳朵慢慢竖起来了，尾巴也松了，不再贴在后脑勺上。但它还是没有让开。它蹲在缝隙口，守着那块电池，不肯走。
林渡站起来，回到门卫室。他把空盒子翻过来，检查盒底。盒底的纸板有一道折痕，像是被人揭开过又粘回去的。他用指甲沿着折痕划开，纸板下面是一层薄薄的海绵垫。海绵垫中间嵌着一张纸条，对折的，很薄，几乎和海绵垫一个颜色。他把纸条抽出来，展开。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笔迹和之前那些“零号”的纸条一样，笔画很硬，收笔处压得很重。
“苏云让我来的。——零号”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比正面的字更小，更细，像是用同一支笔写的，但力道轻了很多。
“苏云说让你自己选。”
林渡盯着那行小字。他的视觉界面里跳出了一行灰色的字——“关键词：苏云。状态：数据已锁定。建议：核实。”他把那行字关掉了。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和那颗白子、那把钥匙、那张钞票、那份假合同放在一起。口袋很挤了，但他的手指把它们拢在一起，让它们贴着他的掌心。
他走到门口，站在门槛上。狗螺丝从脚垫上站起来，走到他脚边，面朝小区门口。它的耳朵竖着，鼻子抽动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它的背微微弓着，尾巴垂下来，绷得很紧。
林渡抬起头，顺着狗螺丝的视线看过去。小区门口的巷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熄着火，车窗关着，黑色的玻璃什么都看不见。但车顶的天线上系着一根红色的布条，在风里晃着。那根布条他见过。在记忆碎片里，在旧实验室的画面里，苏云的工作台上就系着一根同样的红布条，系在台灯的电线上。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车没有动。过了大概半分钟，引擎发动了，很低的一声，在安静的午后显得很清楚。车缓缓驶离了巷口，拐上马路，汇入了车流。红色布条在后视镜旁边飘了一下，消失了。
狗螺丝的呼噜声停了。它的耳朵慢慢竖起来，尾巴也松了。它回头看了林渡一眼，然后走回脚垫上，趴下来，头搁在前爪上。
林渡回到桌前，坐下来。电池猫从配电间回来了，嘴里空着，没有叼电池。它跳上桌子，蹲在林渡面前，看着他。林渡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猫的毛顺回去了，尾巴也垂下来，蹭着他的手腕。
“藏好了？”他问。
猫叫了一声。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纸条。他把纸条掏出来，放在桌面上，和保安牌并排。纸条上的字在灯光下很清楚。“苏云让我来的。——零号”和“苏云说让你自己选。”两行字，一行很硬，一行很轻。他把纸条翻过来，又翻回去，看了两遍。然后他把它收进口袋，拉开抽屉，把纸条塞进去，压在笔记本上面。他合上抽屉，坐回椅子上。
老郑从外面巡逻回来，手里拎着登记本。他看见林渡坐在那里，桌上多了一个空盒子，盒盖上印着云层计划的标志。
“这什么？”
“快递。”林渡说。
老郑看了一眼那个标志，没有追问。他把登记本放在桌上，走到水槽边洗了手，从柜子里翻出饼干盒，吃了几块。他坐到自己椅子上，翻开报纸，看了几行。
“门口刚才停了辆车。”他说。
“嗯。”
“走了？”
“走了。”
老郑点了点头，继续看报纸。门卫室里安静了，只有报纸翻页的声音和猫的呼噜声。林渡拿起头盔，放在膝盖上。他没有擦，只是把手放在头盔上，手指贴着反光条，一条一条地摸过去。他的视觉界面里，那行灰色的字还缩在角落里——“零号。LD-00。状态：已注销。”他没有关掉它。他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头盔。反光条映着灯光，一条一条的，像小小的月亮。
他把头盔放在桌上，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
“零号寄来一块新电池。猫电池藏起来了。纸条上写‘苏云让我来的’和‘苏云说让你自己选’。”
他停笔了。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门口停了一辆车。车上有红布条。和实验室里的一样。”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电池猫从桌上跳下来，蹲在门口，面朝配电间的方向。狗螺丝趴在脚垫上，尾巴慢慢地摇。窗外，天暗下来了。路灯亮了，照在花坛和长椅上。三号楼的灯亮着，五号楼的灯亮着，一号楼的灯也亮着。门卫室的灯亮着。
林渡坐在灯下，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上，手腕接口暴露在灯光下。那道划痕还在。他看着那道划痕，看了几秒钟。然后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下，盖住了接口。
他就那么坐着。门卫室的灯亮着，一直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