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红租客把手机架在花坛边的时候，猫电池正好叼着一张快递单从楼道里跑出来。
她把三脚架支好，镜头对准小区广场，直播打开，在线人数跳了一下，四十七。她对着镜头理了理头发，清了清嗓子。
“今天给你们看看我们小区的安保系统。全员毛茸茸。”
猫电池从楼道里跑出来，嘴里叼着快递单，尾巴竖得高高的。它跑到三号楼楼下，把快递单放在地上，冲楼上叫了一声。三楼的窗户推开，老太太探出头，扔下一个纸袋子。猫电池叼起袋子，转身跑回楼道。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没有配乐，没有剪辑，没有滤镜。
网红租客把镜头转向花坛另一边。狗螺丝正蹲在冬青丛旁边，用前爪刨土。刨了几下，它叼出一串钥匙，跑到二楼老李头脚边放下。老李头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它摇了摇尾巴，跑回门卫室门口趴着。金毛大壮和柯基短腿跟在它后面，一只叼着拖鞋，一只叼着报纸，排成一列在广场上走了一圈。
弹幕开始动了。
“这是什么神仙小区？”
“猫送快递，狗找钥匙？我是不是看错了？”
“求坐标！我要搬过去！”
在线人数从四十七跳到了三百，又从三百跳到了一千。网红租客把镜头对准门卫室，林渡坐在里面擦头盔。他的袖子挽到肘弯，手腕上的接口露出来。他没有看镜头，只是低着头擦头盔，一圈一圈，很慢，很稳。
弹幕刷了一波“保安小哥好帅”，又刷了一波“他手腕上是什么”。有人截了图，发到自己的账号上，配了一句话——“云景花园的猫狗巡逻队，队长是一只叫电池的猫。”那张图被转了几百次。转发的人越来越多，链接从一个小圈子跳到另一个小圈子。热搜的尾巴开始动了。“云景花园萌宠巡逻队”爬上了本地热搜榜。
第二天早上，小区门口多了三辆陌生的车。有人架着相机站在花坛边，有人举着手机对着门卫室拍，有人蹲在地上等猫电池出来。王阿姨端着一盆饺子从三号楼出来的时候，差点被一个举着云台的人撞到。
“你们干什么的？”王阿姨把饺子盆护在怀里。
“拍视频的！你们小区那个猫送快递的，太火了！”
王阿姨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蹲在花坛边的猫电池。猫电池正舔着爪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王阿姨叹了口气，端着饺子盆绕过人群，走进门卫室。
“外面怎么回事？”
“拍猫的。”林渡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小区门口的人比昨天多了一倍。有人举着手机直播，有人拿着相机拍照，有人把猫电池围在中间，蹲在地上对着它猛拍。猫电池的耳朵贴在后脑勺上，尾巴夹着，缩在花坛角落里。狗螺丝趴在门卫室门口，没有出去。大壮和短腿躲在它后面，不敢动。
林渡走出门卫室。他穿过人群，走到花坛边，蹲下来。猫电池看见他，从角落里走出来，蹭了蹭他的手。他把它抱起来，猫电池缩在他怀里，尾巴缠着他的胳膊。他站起来，面对着人群。
“拍可以。别围。”
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几圈人都听见了。有人收起手机，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林渡抱着猫走回门卫室，把猫电池放在窗台上。狗螺丝站起来，跟在他后面进了门卫室。大壮和短腿也跟着进去了。门卫室的门关上了，外面的人还在拍窗户，但林渡没有再看他们。
老郑从外面巡逻回来，费了好大劲才挤进门卫室。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喘气。
“外面全是人。”他说，“咱们小区成景点了。”
马经理从物业办公室的窗户往外看了一眼，掏出手机给林渡发了一条消息——“要不要限流？”
林渡回复了一个字——“等。”
下午的时候，人渐渐散了。天暗下来，路灯亮着，广场上恢复了安静。猫电池从窗台上跳下来，在门卫室里走了一圈，然后蹲在门口，看着外面的街灯。狗螺丝趴在脚垫上，尾巴慢慢地摇。
几百公里外，一座监狱的活动室里，电视开着。
十几个犯人坐在长条凳上，有的在打牌，有的在聊天，有的靠着墙打瞌睡。电视上播着本地新闻，画面切到了一条短视频的片段。猫电池叼着快递单跑楼道的画面出现在屏幕上，主持人笑着说“这是最近爆火的小区萌宠巡逻队”。镜头切到门卫室，林渡坐在里面擦头盔。
何维坐在最后一排，背靠着墙。他穿着一身灰色的囚服，头发剃短了，脸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他的眼睛盯着电视屏幕，盯着林渡的脸。画面只有几秒钟，但他看得清清楚楚。林渡的保安服，林渡手腕上的接口，林渡身后的门卫室，门卫室墙上的钥匙，钥匙旁边的画。
他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指节发白。
新闻播完了，画面切到天气预报。何维的视线还停在电视上，尽管屏幕上已经换了画面。他坐了很久，久到活动室里的人走了一半，久到值班狱警吹了哨子。他站起来，走到活动室门口，拦住了正在收椅子的狱警。
“我打个电话。”他说。
狱警看了他一眼。“规定的通话时间过了。”
“就一个。”何维的声音很平。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狱警。那是一张家属通话申请单，上面填着一个号码。号码的末尾是“LH”。狱警看了一眼单子，又看了一眼何维的脸。
“两分钟。”
他把手机递给何维。何维接过手机，走到活动室的角落里，背对着所有人。他按了号码，把手机贴在耳边。响了四声，对面接了。
没有人说话。何维也没有先开口。他听着听筒里的安静，那安静很厚，像是隔着一层水。他知道对面在听。他等了三秒钟。
“他在那个小区。”何维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手机能收到。“云景花园。LD-07。苏云的模块在他身上。你看到了吧，新闻上。”
听筒里还是安静。何维的手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他等了五秒钟，以为对方挂了。就在他准备挂断的时候，听筒里传来了一个声音。很轻，很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又像是贴着耳朵说的。
“新电池已经寄出。”
何维的手指停住了。
“什么电池？”
“他会自己装上去的。”那个声音说，“苏云留了后手。但他不知道。他会装的。”
电话挂了。何维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暗下去。他站在活动室的角落里，背靠着墙，手里攥着狱警的手机。他的嘴唇慢慢咧开了。一个笑容，很淡，很慢，从嘴角蔓延到眼睛。他没有笑出声，但那个弧度挂在他脸上，像是刻上去的。
他把手机还给狱警，走回监室。监室的灯已经熄了，他摸黑躺到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嘴角的弧度没有消失。
门卫室里，林渡坐在椅子上。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手腕接口贴着桌面，那道划痕贴着木头。他刚擦完头盔，头盔放在桌角，旁边是那颗白子、那把钥匙、那张钞票。他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
“今天来了很多人拍猫。我把人挡在外面了。猫电池吓着了，蹲在角落里。狗螺丝护着它。”
他停笔了。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何维在监狱里看了新闻。我不知道他怎么看的。但我系统里有一条缓存记录——‘外部访问：云景花园监控数据。来源：未知终端。状态：已阻断。’”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电池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他膝盖上。他伸手摸了摸猫的背，猫发出呼噜声。狗螺丝趴在门槛上，尾巴慢慢地摇。窗外，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广场。白天的人群已经散了，花坛边只剩下几个被踩歪的冬青枝和一张被风吹到角落里的传单。
林渡拿起头盔。擦了一圈，他停下来。他的视觉界面里，那行灰色的字还在角落里——“零号。LD-00。状态：已注销。”他没有关掉它。他把头盔放在桌上，把手放在膝盖上。猫卧在他腿上，呼噜声很轻。他就那么坐着。门卫室的灯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