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豆的喷嚏是从早上开始的。
先是打了一个，很响，把王阿姨放在桌上的搪瓷盆都震得晃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连着打了七八个，一个比一个响，打到后来他的眼睛都红了，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流。王阿姨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又看了看他的脖子，脖子上面起了一层细密的红点，从下巴底下一直蔓延到锁骨。
“这是怎么了？”王阿姨把豆豆的脸转过来，凑近了看。红点密密麻麻的，像是一层痱子，但比痱子更红，边缘还有一圈浅浅的肿。
豆豆爸从楼上下来，看见豆豆的样子，脸色变了。他蹲下来，翻开豆豆的眼皮看了看，又看了看他胳膊上和腿上的皮肤。腿上也起了一片红点，手臂上也有。他的眉头皱起来，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说了几句，挂了。
“去医院。”他说。
医院的结果是过敏。医生说是狗毛过敏，具体的过敏源是狗皮屑和唾液蛋白。豆豆爸问严不严重，医生说还好，不算重度，但建议远离过敏源。豆豆爸又问了一遍“远离是什么意思”，医生说“就是别接触狗了”。
回家的路上，豆豆坐在后座上，脸还肿着，眼睛红红的。豆豆爸开着车，两只手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车里很安静，豆豆没说话，豆豆爸也没说话。车子拐进小区门口的时候，豆豆爸看见门卫室门口趴着的那只黄褐色的狗，狗螺丝正趴在脚垫上晒太阳，尾巴搭在台阶上，一摇一摇的。
豆豆爸踩了一脚刹车，车子在门卫室前面停住了。他盯着狗螺丝看了两秒钟，然后转过头，看着豆豆。
“那狗，得送走。”
豆豆的嘴唇抿紧了。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攥住了安全带，攥得很紧。
林渡从门卫室里出来的时候，豆豆爸正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根绳子。绳子是从后备箱里翻出来的，原本是绑工地材料的，很粗，一头打了个结。他准备用这根绳子把狗螺丝拴起来，送到郊区的收容站去。狗螺丝不知道要发生什么，还冲他摇了摇尾巴。
林渡站在门口，看着那根绳子，又看了看豆豆爸的脸。
“他过敏。”豆豆爸说。声音很硬，像是在说服自己。“医生说了，不能再碰狗。”
林渡低头看了一眼狗螺丝。狗螺丝趴在地上，耳朵竖着，眼睛看着林渡。它的尾巴还在摇，但幅度变小了。林渡蹲下来，摸了摸狗螺丝的头。狗螺丝的毛很硬，带着土味，但很暖。他抬起头，看着豆豆爸。
“给我十分钟。”
豆豆爸的眉头皱了一下。“什么？”
“十分钟。别送走。”
林渡走进门卫室。他拉开抽屉，翻出一样东西。是一件旧保安服，是他刚入职的时候穿的那件，领口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一小块，但料子很厚实，是纯棉的。何维把他辞退的时候他交回去了，但马经理后来又给他了，他一直压在抽屉底下。他把旧保安服拿出来，摊在桌上，从笔筒里抽出一把剪刀。他裁下一块布，比豆豆的脸大两圈。然后他又裁了两块，叠在一起，三层。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根针和一卷线，是王阿姨之前补窗帘时留在这里的。
他开始缝。针脚很慢，很密。他缝的是口罩的形状——两边各缝一条带子，中间折两道褶子，正好能盖住鼻子和嘴巴。布很厚，针扎进去有点费力，他的手指被针扎了一下，指尖冒了一颗血珠，他把它擦掉，继续缝。缝了大概七八分钟，口罩做完了。很粗糙，针脚歪歪扭扭的，布边也没收好，翘着几根线头。但很厚实，三层棉布叠在一起，密不透风。
他拿着口罩走出门卫室。豆豆站在花坛边，脸上还肿着，眼睛红红的。林渡蹲下来，把口罩递过去。豆豆接过口罩，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戴上了。口罩盖住了他的鼻子和嘴巴，只露出两只眼睛和额头上几颗红点。他吸了一口气，感觉空气从布缝里渗进来，干干的，暖暖的，没有狗毛的味道。
狗螺丝凑过来，闻了闻他的裤腿。豆豆低头看着它，蹲下来，伸出手。狗螺丝舔了舔他的手。豆豆笑了，隔着口罩，笑声闷闷的，但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豆豆爸站在旁边。他看着豆豆戴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口罩，蹲在地上跟狗玩。狗螺丝翻了个身，露出肚皮，豆豆的手放在它的肚子上，轻轻地揉。他的鼻子不痒了，眼睛也不红了，脸上的红点还在，但没有继续扩散。豆豆爸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绳子，绳结还攥在掌心里。他把绳子收起来，塞回口袋。
他站在花坛边，看着豆豆和林渡。豆豆蹲在狗旁边，林渡站在豆豆旁边。狗螺丝的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把几片落叶扫到了路边。豆豆隔着口罩说话，声音闷闷的，但很欢快。林渡偶尔点头，偶尔蹲下来帮豆豆调整一下口罩的位置。豆豆爸站在三步之外，看着这一幕。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摸着那封零号信的边角。他的目光从豆豆脸上移到林渡脸上，又移回来。他的嘴唇抿着，下巴绷着。他站了很久，站到豆豆站起来跑过来拉他的袖子。
“爸，你看，我不痒了。”
豆豆爸低头看着豆豆的眼睛。豆豆的眼睛亮亮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刚才没擦干净的泪。他伸手摸了摸豆豆的头，又看了一眼林渡。
“你过来一下。”
他把林渡拉到花坛的另一边，离豆豆远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信纸已经展开了，折痕很深，是刚才在车里拆的。他把信递给林渡。林渡接过来，低头看。信很短，只有两行字。第一行是零号的笔迹，和之前那些纸条一样，笔画很硬，收笔处压得很重。
“零号要亲自来小区。”
第二行是一个日期。就是明天。
林渡把信折好，放进口袋。他抬起头，看着豆豆爸。豆豆爸的嘴唇动了动。
“他不是冲你。”豆豆爸说。声音很低，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见。“是冲苏云。信上写的。他要苏云的数据。”
林渡没有接话。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封信的纸角。他抬起头，看向天台的方向。天台很高，云层很厚，灰蒙蒙的一片。他看了几秒钟。豆豆爸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看见一片灰。
“你怎么办？”豆豆爸问。
林渡收回目光。他低头看了一眼花坛边。豆豆正蹲在狗螺丝旁边，把口罩拉下来一点，往嘴里塞了一块王阿姨给的饺子。狗螺丝看着他，尾巴摇着。他转过头，看着豆豆爸。
“先值夜班。”
豆豆爸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他笑了一声，很短，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他把手插进口袋，往三号楼走。走了几步，他回过头。
“明天那人来了，喊我。”
“好。”
豆豆爸走了。他走到三号楼楼道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过头看了一眼豆豆。豆豆还蹲在狗螺丝旁边，口罩歪到一边，饺子塞得腮帮子鼓鼓的。豆豆爸的嘴角动了一下，转过身，上楼了。
林渡回到门卫室。他把那封信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和那颗白子、那把钥匙、那张钞票放在一起。他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
“豆豆对狗毛过敏。我做了个口罩。零号明天亲自来。信上说冲苏云。”
他停笔了。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豆豆爸说，来了喊他。”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手腕接口贴着桌面，划痕贴着木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看了几秒钟。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窗外。天台方向的云层很厚，但在云层的某个地方，有一小块区域的边缘比别处薄，透着一丝光。那丝光很弱，闪了一下，就没了。
他把头盔拿起来，开始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