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物领养日是马经理提议的。
“小区里猫狗越来越多了,与其让它们到处跑,不如办个领养日,让想养的人登记领养,打完疫苗上完户口,管理也方便。”她在自管会的会议上说。老郑举了手,陈叔点了头,豆豆爸没有表态,但也没有反对。林渡坐在角落里,没有投票,但也没有走。
于是周六早上,小区广场上摆开了阵势。几张折叠桌拼在一起,铺上旧床单,桌面上放着登记本、疫苗记录表和几个纸箱子。王阿姨从家里搬来一摞一次性纸杯和一壶热水。马经理打印了十几张领养须知,用图钉钉在公告栏上。老郑把门卫室的旧凳子搬了出来,沿着花坛摆了一排。
猫电池带的猫群第一个到场。白的、黑的、黄的、花斑的,一共七只,排成一列蹲在桌子旁边,尾巴竖着,像一排小旗子。每只猫脖子上都系了一根彩色布条,红的、蓝的、绿的,是王阿姨昨晚用旧衣服剪的。猫电池蹲在队伍最前面,脖子上系的是红色布条,布条上别了一朵小纸花。
狗螺丝戴了一个花环。花环是豆豆做的,用冬青叶子和几朵小野花编的,松松垮垮地套在它的脖子上。它趴在桌子下面,头搁在前爪上,花环歪到一边,它的耳朵从花环的缝隙里支棱出来。
王阿姨端着一盆饺子来了。韭菜鸡蛋馅的,皮薄馅大,码得整整齐齐。她把盆放在桌子角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摞纸盘子,分给围过来的人。豆豆从人群里挤进来,伸手抓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又伸手去够第二个。
“洗手了吗?”王阿姨拍了一下他的手背。
豆豆缩回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又伸过去。王阿姨叹了口气,没再拦他。豆豆吃了三个饺子,嘴角沾着韭菜叶,跑到桌子旁边看猫。他蹲下来,伸手去摸猫电池的头。猫电池没有躲,让他摸了两下,然后站起来走开了,尾巴扫过他的手腕。
豆豆又去找狗螺丝。狗螺丝趴在桌子下面,豆豆蹲下来,伸手拉它的花环。花环本来就是松松垮垮的,他一拉就歪得更厉害了。狗螺丝抬起头,舔了一下他的手。豆豆笑了,把花环重新给它戴好,拍了拍它的头。然后他站起来,往广场另一头跑。
狗螺丝跟了上去。
它跑得不快,但它的步子比豆豆大。豆豆跑到花坛边的时候,狗螺丝已经追上来了。它兴奋地往前一扑,两只前爪搭在豆豆的肩膀上。豆豆的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后一仰,摔在花坛边的草地上。狗螺丝趴在他身上,舌头伸出来,呼哧呼哧地喘气。
豆豆愣住了。他躺在草地上,狗螺丝的爪子按着他的肩膀,热乎乎的呼吸喷在他脸上。他的嘴唇开始抖。先是嘴角,然后是下巴,然后是整个嘴唇。他的眼睛红了,眼泪从眼角冒出来,顺着脸颊滚到耳朵后面。他没有出声,就那么躺着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王阿姨第一个看见。她放下饺子盆跑过来,把狗螺丝从豆豆身上拉开。狗螺丝被拽到一边,歪着头看着豆豆,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王阿姨蹲下来扶豆豆,豆豆坐起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哭声闷在胳膊里。
豆豆爸从三号楼的方向跑过来了。他今天本来在工地上,刚回来拿工具,听见广场上的动静就冲了过来。他跑得很快,工装外套的拉链都没拉,脚上还穿着工地的胶鞋。他看见豆豆坐在地上哭,看见狗螺丝蹲在旁边,看见王阿姨在拉狗,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谁家的狗!”他吼了一声。声音很大,半个广场的人都转过头来。
他冲过去,伸手就要打狗螺丝。狗螺丝往后退了一步,耳朵贴在后脑勺上,尾巴夹在后腿之间。它没有跑,只是缩着,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呜咽声。
林渡从桌子后面走过来。他走得很快,但步子不慌。在豆豆爸的手落到狗螺丝身上之前,林渡伸出手,挡在了中间。豆豆爸的手掌拍在林渡的小臂上,啪的一声,很响。
豆豆爸愣了一下。他抬头看着林渡,眼睛里还烧着那股火。
“你让开!”
“它不是故意的。”林渡说。
“它把我儿子扑倒了!”
“它在玩。没有咬。”
豆豆爸的胸口起伏着。他盯着林渡的脸,看了两秒钟,然后伸手推了他一把。林渡没有还手,只是往后退了半步,稳住重心。但豆豆爸推他的时候,手肘撞到了自己的口袋。口袋的扣子本来就没扣好,一撞就开了。一个东西从口袋里滑出来,掉在草地上。
是一封信。白色的信封,没有贴邮票,封口处用胶水粘着。信封的正面写着一行字,是圆珠笔写的,笔画很硬,收笔处往下压得很重。
“零号寄。”
林渡低头看见那封信。他弯腰捡起来。信封很轻,里面只有一张纸的厚度。他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是空白的。他把信封捏在手里,抬起头,看着豆豆爸。
豆豆爸的脸色变了。那种从脖子涨红到耳根的颜色退下去了,换上来的是另一种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走了血色。他的嘴唇动了动,手垂在身侧,攥着拳头,但那个拳头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有劲了。
“还给我。”他说。
林渡没有动。
豆豆从地上站起来。他擦了擦脸,脸上的泪和灰混在一起,糊成了花。他走到豆豆爸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
“爸,你别打他。”
豆豆爸低头看着儿子。豆豆仰着头,鼻子上挂着鼻涕,但眼睛很认真。他攥着豆豆爸的袖子,攥得很紧。
“狗螺丝不是故意的。”豆豆说,“它跟我玩。我不疼。”
豆豆爸的拳头松开了。他的手垂下来,放在豆豆的头顶上,停了两秒钟。然后他把手收回来,看着林渡。他的目光从林渡手里的信封上扫过去,又移开。
“信给我。”
林渡把信封递过去。豆豆爸接过信封,塞进口袋,扣子扣好。他弯腰把豆豆抱起来,豆豆的胳膊环住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他抱着豆豆往三号楼走,步子很慢。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回过头。
“那狗,别让它再扑人了。”
他走了。
王阿姨把狗螺丝拉起来,拍了拍它身上的草屑。狗螺丝的花环已经掉了,她捡起来,重新给它戴上。狗螺丝的耳朵还贴着后脑勺,尾巴还夹着。猫电池从桌子旁边走过来,蹲在狗螺丝旁边,用头蹭了蹭它的脖子。狗螺丝的耳朵慢慢竖起来了。
林渡站在原地,看着豆豆爸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他的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颗白子和那把钥匙。他把它们攥在手里,指腹蹭着白子上的裂缝和钥匙柄上的字母。
他回到桌子后面,坐下来。领养日的活动还在继续,有人来登记,有人来问疫苗的事,有人在跟猫拍照。王阿姨把饺子盆端过来,放在他面前。他拿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慢慢嚼。韭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咸淡刚好。
他嚼着饺子,目光落在广场对面的三号楼。三号楼四楼的窗户开着,豆豆爸站在窗边,手里拿着那封信。他隔着窗户看着广场,看了几秒钟,然后把信撕开了。他低头看信,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信折起来,塞进口袋,离开了窗口。
林渡把饺子咽下去,拿起头盔。他擦了一圈,停下来。他的视觉界面里,基础程序在安静地运转。那行灰色的字还在角落里——“零号。LD-00。状态:已注销。”他没有关掉它。
他低下头,继续擦头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