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楼梯的台阶上长满了青苔。
林渡踩上去的时候，脚底打了一下滑。他扶住旁边的铁管扶手，掌心下面是一层粗糙的锈屑，蹭在皮肤上，带着铁锈的腥味。台阶很窄，只容得下一个人侧身通过。猫电池走在前面，爪子落在水泥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是偶尔在青苔上打一下滑，很快又稳住。狗螺丝留在楼梯底部，蹲在后门口，面朝巷子，尾巴绷着，像一尊小小的石像。
林渡往上走。台阶一级一级地升上去，光线越来越暗，头顶的天被楼板和铁栏杆遮住了大半。走到中段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弱，从上面传下来。
“有人吗……”
是张奶奶的声音。干哑的，像是喊了很久，嗓子已经磨得没有水了。林渡加快了脚步，一步跨两级。猫电池也加快了，黑色的影子在楼梯转角处一闪，消失在台阶尽头。
他走完最后几级台阶，站在铁门前面。门开着一条缝，门板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锈蚀的铁皮。门缝里透出光，灰白色的，是云层反射的光。他推开门。
天台出现在他面前。水泥地面，锈蚀的栏杆，中间的气象站。张奶奶坐在气象站旁边的地上，背靠着亭子的侧板。她的脚上只剩一只拖鞋，另一只脚光着，脚背上蹭破了几道皮，渗着血珠。她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一件薄棉袄，扣子扣错了一颗。她的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她看见林渡进来，嘴唇动了动，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沿着颧骨滚进脖子里。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在流。
“云上有人叫我。”她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听见了。那个声音说，上来看看。我就上来了。”
林渡蹲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看了看那道蹭破的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是王阿姨之前塞给他的，他没用过，叠得整整齐齐。他把手帕展开，轻轻按在张奶奶脚背的伤口上。手帕很快洇出一小片红色。
“疼不疼？”他问。
张奶奶摇了摇头。她低头看着他的手按在自己脚上，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里攥着的东西递了过来。是一张旧照片，折过很多次，纸面发毛，边缘磨圆了。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站在气象站前面，穿着一件白色的外套，头发被风吹起来，嘴角带着一点笑。背后的铁字很清楚——云层计划。是苏云。
林渡接过照片。他的指尖碰到纸面的时候，系统里跳出了一行灰色的字——“面部识别成功。匹配对象：苏云。状态：数据已锁定。”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笔迹是苏云的，收笔处有点颤。但这一行不是“云层计划”，也不是“别找我”。这一行写着——
“零号，别找我。”
五个字，字迹比之前那些更潦草，像是在很急的情况下写出来的。笔画之间连着，最后的“我”字拖了一道长长的尾巴，像是写完之后手滑了一下。
“零号，别找我。”
林渡把这五个字看了两遍。他的视觉界面里又跳出一行字——“关键词匹配：零号。关联数据：LD-00。状态：已注销。”
他把照片翻回正面。苏云站在天台上，背后是灰蒙蒙的天和那几个铁字。她的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是在笑。但她的眼睛看着镜头，很亮，像是知道有人在看这张照片。
“是谁给你的？”林渡问。
张奶奶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开，看着他的脸。她的眼睛浑浊，但里面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是已经把所有事情都想明白了。
“三年前。”她说，“苏云搬走之前。她来敲我的门，给了我这照片。她说，如果有一天我在楼上听见有人叫我，就把这张照片给来的人。”
她停了一下。她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指了指气象站的方向。
“我刚才听见了。上面有人叫我。我就上来了。”
林渡把照片收进口袋。他和那只拖鞋放在一起，鞋底的“云上来”和照片背面的“零号，别找我”贴在一起。他扶着张奶奶站起来。她的胳膊搭在他肩膀上，手攥着他的袖口，攥得很紧。她的步子很慢，每下一级台阶都要停一下，膝盖弯得很吃力。猫电池走在前面，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
走到楼梯底部的时候，狗螺丝从后门口站起来，摇了摇尾巴。王阿姨站在后门口等着，看见张奶奶下来，赶紧迎上去，把她从林渡肩膀上接过来。张奶奶的脚踩在地上，光着的那只脚沾了一层灰。王阿姨低头看了一眼，皱起眉头。
“怎么光着脚跑上去的？”
“拖鞋掉了一只。”张奶奶说。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还是有点飘。
王阿姨扶着她往三号楼走。张奶奶走了几步，回过头，看着林渡。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她转过身，继续走了。
林渡站在后门口，看着她们消失在楼道里。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照片和拖鞋。照片的纸面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拖鞋的橡胶底还带着天台上的凉意。他把它们攥在手里，站了很久。直到猫电池跳上他的膝盖，叫了一声，他才低下头，看见猫正看着他。
他回到门卫室，坐在椅子上。他把照片和拖鞋放在桌面上，旁边是那颗白子、那把钥匙、那张一百元的钞票、那份假合同、那块芯片。他一件一件地看过去，像在清点一个越来越重的行李。他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
“张奶奶找到了。她说三年前苏云给她的照片。照片背面写着‘零号，别找我’。”
他停笔了。他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零号。LD-00。已注销。但苏云让他别找。”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照片和拖鞋也放进去，压在笔记本上面。他合上抽屉，坐回椅子上。电池猫跳上窗台，蹲在那里，尾巴慢慢地摆。狗螺丝趴在门槛上，头搁在前爪上。
窗外，天暗下来了。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广场。三号楼的灯亮着，五号楼的灯亮着，一号楼的灯也亮着。门卫室的灯亮着。林渡坐在灯下，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手腕接口贴着桌面，那道划痕贴着木头。他感觉到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慢。是那颗白子，被他攥在手心里。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桌面上。白色的棋子，裂缝从中间穿过去，把棋子分成了两半。他把它翻过来，裂缝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
他看着那颗棋子，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收进口袋，重新坐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