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电池叼着快递单跑上楼道的时候，快递员还站在小区门口喘气。
那是个年轻小伙，电动车刚停稳，后座的快递箱还开着盖。他手里攥着一沓单子，正准备挨个打电话，猫电池从他脚边窜过去，一口叼走了最上面那张。快递员愣了一下，伸手去够，猫已经跑出三米远了。
“哎！那是我要送的！”
猫电池没有回头。它叼着快递单跑进三号楼楼道，尾巴翘得高高的。快递员追了两步，放弃了，低头翻着剩下的单子，嘴里嘟囔着“这猫成精了”。老郑从门卫室出来，看了一眼楼道口消失的猫影子，又看了一眼快递员手里的单子。
“它给你送。”老郑说。
快递员抬起头。“什么？”
“你那张单子，它给你送。你在这等着就行。”
快递员将信将疑地站在门口，掏出手机开始刷。过了三分钟，三号楼三楼的窗户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手里举着那张快递单。
“小郑！我家快递到了！谁送上来的？我没看见人！”
老郑冲楼上喊了一声：“猫送的！”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探出头来，手里多了一个纸袋子，从窗口扔下来。袋子落在花坛边的草地上，猫电池从楼道里跑出来，叼起纸袋，又跑回楼道。老太太养的猫在门口等着它，两只猫碰了碰鼻子，然后一起上楼了。
快递员张着嘴看着这一幕，半天没说出话。
狗螺丝那边也不闲着。二楼的老李头钥匙丢了，在花坛边找了一上午，弯腰弯得腰都直不起来。狗螺丝从门卫室跑出来，绕着他转了两圈，然后钻进花坛的冬青丛里。刨了十几秒钟，叼着一串钥匙跑出来，放在老李头脚边。钥匙上沾着泥，但齿痕清楚，老李头认出来了。
“这狗，比人好使。”老李头蹲下来摸了摸狗螺丝的头，狗螺丝摇了摇尾巴，跑回门卫室门口趴着去了。
猫电池带了一群猫，白的、黑的、黄的、花斑的，在小区里排成一列，尾巴竖得像一排小旗子。它们上午巡三号楼和四号楼，下午巡五号楼和六号楼。巡逻路线是固定的，从门卫室出发，绕过花坛，穿过中心广场，沿着一号楼到六号楼的楼道口走一遍。猫群走过的地方，老鼠都绝迹了。以前偶尔有人看见老鼠窜过花坛，现在连影子都见不着了。
狗螺丝带了小区里另外两只狗，一只金毛，一只柯基。金毛叫大壮，是五号楼业主养的，平时只会在楼下晒太阳。柯基叫短腿，是三号楼租客的，每天被主人抱着上下楼。但跟着螺丝跑了两天之后，大壮开始主动往门卫室跑，短腿也从主人怀里挣下来，跟在螺丝后面一颠一颠地巡逻。三只狗走在小区里，排成一列，螺丝在前，大壮在中，短腿在最后，尾巴都翘着。
业主们开始开玩笑，说门卫室成立了一个巡逻队，队长是猫电池，副队长是狗螺丝，队员有猫群和狗队。有人拍了视频发到小区群里，配了一句话——“云景花园安保系统升级，全员毛茸茸。”群里笑成一片，转发的人越来越多。
但王阿姨没有笑。
她站在三号楼四楼的门口，敲门敲了十几下，没人应。她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她又敲了两下，喊了两声“张奶奶”。门里面还是安静的。她掏出手机，翻出张奶奶的电话，打过去，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张奶奶是独居老人，七十八岁，一个人住在三号楼四楼。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下楼买早点，然后在花坛边坐一上午，跟人聊天。今天早上王阿姨去买菜的时候没看见她，中午回来的时候也没看见。她去敲门，没人应。她找老郑拿了备用钥匙，打开门看了一眼。屋里很整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桌上摆着一副老花镜和一本翻开的相册。厨房里没有开火的痕迹，垃圾桶是空的。张奶奶不在屋里。
王阿姨跑下楼，找到林渡。
“张奶奶不见了。”
林渡从椅子上站起来。他没有问什么时候不见的，也没有问最后一次看见她是什么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趴在门口的狗螺丝，又看了一眼蹲在窗台上的猫电池。
“螺丝。”他说。
狗螺丝站起来，耳朵竖着，尾巴绷直了。
“找。”
狗螺丝从门卫室门口蹿了出去。它没有跑向三号楼，而是绕到楼后面，沿着墙根往后门的方向跑。猫电池从窗台上跳下来，跟上去。林渡走在它们后面，步子很快。老郑从门卫室跟出来，马经理也从物业办公室跑出来，王阿姨跟在最后面。
狗螺丝跑到后门，在草丛边停下来，鼻子贴着地面闻了几秒钟。它开始刨。前爪很快，泥土被扒到两边。刨了大概十几下，它叼出一样东西。是一只拖鞋，深蓝色的，鞋底是软塑胶的，上面有几个防滑纹。鞋底的内侧写着一行字，是用圆珠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但能辨认。
“云上来。”
林渡把拖鞋拿起来。鞋底是干的，但鞋面沾着露水，像是被放在外面有一段时间了。他翻过拖鞋，看着那行字。云上来。和上次猫电池叼来的那张碎纸片上的“云上来”是同样的三个字，同样的笔迹。他把拖鞋收进口袋，抬起头。
后门外面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段老楼梯。水泥的，很窄，很陡，台阶上长着青苔。楼梯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后面就是天台。猫电池已经跑上去了。它跑得很快，爪子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细碎的响声，尾巴竖着，黑色的影子在楼梯的转角处一闪，消失了。
林渡跟上去。他走上老楼梯，一步跨两级。台阶上的青苔很滑，他扶着旁边的铁管扶手，扶手锈迹斑斑，掌心下面是一层粗糙的锈屑。走到楼梯中段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弱，从上面传下来。
“有人吗……”
是张奶奶的声音。很干，很哑，像是喊了很久。
林渡加快了脚步。他跑完最后几级台阶，站在铁门前面。铁门开着一条缝，门缝里透出光。猫电池蹲在门槛上，回头看着他，叫了一声。他推开门。
张奶奶坐在气象站旁边的水泥地上，背靠着亭子的侧板。她的脚上只剩一只拖鞋，另一只脚光着，脚背上有几道划痕，大概是上楼的时候蹭的。她的手里攥着一样东西，很紧，攥得指节发白。她看见林渡进来，嘴唇动了动，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云上有人叫我。”她说。
林渡蹲下来，把手里的拖鞋放在她脚边。张奶奶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那个人，”她说，“跟照片上的人长得一样。”
林渡的动作停了一秒。
“哪张照片？”
张奶奶松开手。她手心里的东西是一张旧照片，折了很多次，纸面发毛，边缘磨圆了。照片上是苏云，站在天台上，背后是灰蒙蒙的天和那几个铁字。和之前那些照片一样，同样的角度，同样的笑容。但这一张的背面写着一行字，是苏云的手写体。
“云层上面有人在等。”
林渡把照片翻过来，看着那行字。他的视觉界面里跳出了一行灰色的数据——“面部识别失败。图像数据完整。状态：未注销。”
他把照片收进口袋，和那只拖鞋放在一起。他扶起张奶奶，把她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猫电池在前面带路，每下一级台阶就回头看一眼，确认他们跟着。狗螺丝在楼梯底部等着，看见他们下来，摇了摇尾巴。
林渡扶着张奶奶回到小区。王阿姨迎上来，把张奶奶接过去，扶着她往三号楼走。张奶奶的步子很慢，一只脚穿着拖鞋，一只脚光着。她走了几步，回过头，看着林渡。
“那个人说，等上面的人来。”她说，“她让我告诉你，别急。”
林渡站在后门口，看着张奶奶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张照片和那只拖鞋。照片背面那行字贴着拖鞋的鞋底，纸和橡胶挨在一起。
他回到门卫室，坐在椅子上。他把照片和拖鞋放在桌面上，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
“张奶奶在天台找到了。她说云上有人叫她。照片上写‘云层上面有人在等’。”
他停笔了。他又加了一行。
“她让我别急。”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照片和拖鞋也放进去，压在笔记本上面。他合上抽屉，坐回椅子上。电池猫跳上窗台，蹲在那里，尾巴慢慢地摆。狗螺丝趴在门槛上，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
林渡拿起头盔，擦了两圈。他停下来，看着窗外。天暗了，路灯亮着。三号楼的灯亮着，五号楼的灯亮着，一号楼的灯也亮着。门卫室的灯亮着。
他把头盔放在桌上，把手放在膝盖上。他的视觉界面里，那行灰色的字还在角落里——“状态：未注销。”他没有关掉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