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卡器是林渡从仓库里翻出来的。
老式的，巴掌大小，塑料外壳发黄，插口处有一层绿色的氧化痕迹。他把它接在门卫室的电脑上，电脑是老郑平时看新闻用的那台，屏幕很小，主机嗡嗡响。他把芯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捏在手指间，对着读卡器的槽口比了比。芯片的尺寸刚好，像是一对很久以前就配套的零件。
他看了一眼电池猫。猫蹲在桌角，尾巴竖着，盯着他手里的芯片。狗螺丝趴在门口，耳朵竖着，也盯着他。他低下头，把芯片推进读卡器的槽口。推到底的时候，读卡器上的指示灯亮了一下，红色的，然后变成了绿色。电脑屏幕闪了一下，跳出一个窗口，上面是一行进度条，走得很快。进度条走到头的时候，音箱里传出了声音。
是苏云的声音。
很清楚，像是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的。她的声音比之前那些记忆碎片里的更完整，更真实，带着一点呼吸的尾音。
“别让他们拆你。”
林渡的手指按在电脑屏幕上，按在那个声音的来源处。屏幕很凉，但他的指尖下面，音箱在震动，一下一下的，很轻。他按了几秒钟。苏云的声音停了，进度条又跳了一下，然后第二段声音开始播放。这一段比第一段短，只有半句。
“我在云层——”
读卡器烧了。
一声很闷的爆响，塑料外壳裂了一道缝，绿色的光从缝里漏出来，然后灭了。芯片从槽口里弹出来，落在桌上，滚了两圈。电脑屏幕黑了下去，主机嗡嗡声停了。门卫室里安静了，安静得只剩下螺丝趴在门口的呼吸声，和猫尾巴扫过桌面的沙沙声。
林渡把芯片从桌上捡起来。芯片的表面多了一道焦痕，边缘微微发黑，但中间的部分完好。他把芯片翻过来，背面的字还在。他把它收进口袋，和那颗白子、那把钥匙、那张钞票放在一起。他的手在口袋里攥了几秒钟，指腹蹭着芯片的边缘。
然后他抬起头。
赵乾站在小区门口。
他穿着一件旧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里面是一件灰衬衫，领口有些脏。他的头发比之前长了一些，没有打理，垂在额前。他的手里攥着一张纸，是万邦回收单的底单，边缘折得发毛。他站在门口的栏杆外面，没有进来，但他的眼睛盯着门卫室的方向，盯着窗户，盯着林渡。
电池猫从桌角跳下来。它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但速度很快，像一道黑色的影子。它跑到门口，挡在门槛上，前爪分开，背弓着，毛从脖子炸到尾尖。它的尾巴竖成一根铁棍，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一声接一声。
狗螺丝从桌下窜出来。它没有叫，但它的牙齿龇着，嘴唇翻起来，露出牙龈。它的前爪抓着地面，身体压得很低，像是一根被压紧的弹簧。它的眼睛盯着赵乾，一眨不眨。
赵乾的脚步停住了。他的手攥紧了回收单，指节发白。他看了一眼猫，又看了一眼狗，然后抬起头，看着门卫室里面的林渡。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他没有说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栏杆外面，和门卫室隔着几米的距离。
林渡站起来。他走到门口，站在门槛里面，猫和狗站在他前面，一左一右。他低头看了一眼赵乾手里的回收单。那张纸他认识，万邦的抬头，回收部的章，备注栏里写着“待结算”。和之前赵乾给他看的那沓单据是一样的。
“何维被抓了。”林渡说。
赵乾的嘴角抽了一下。“我知道。”
“万邦撤了。”
“我也知道。”
赵乾把回收单折起来，塞进夹克口袋。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的时候，空着。他看着林渡，看着林渡胸前的保安牌，看着林渡手腕上的接口。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是来回收的。”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嗓子里塞了东西。“何维欠我的钱，万邦欠我的钱。我来找你要，你也没钱。我知道。”
他又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了路沿石，他晃了一下，稳住了。他转过身，掏出口袋里的手机，按了一个号码，贴在耳边。他往巷口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重。他走到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门卫室的灯亮着，猫和狗站在门口，林渡站在它们后面。他看了两秒钟，然后拐进了巷子，消失了。
电池猫的毛顺回去了。它转身走回门卫室，跳上窗台，蹲在那里，尾巴慢慢地摆。狗螺丝也收了牙齿，趴回门口的脚垫上，头搁在前爪上。林渡站在门口，看着巷口的方向，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回桌前，坐下来。
他把芯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芯片的焦痕比刚才更明显了，边缘的黑圈扩大了一点，但中间的部分还能看见。他把芯片翻过来，背面那行字还在。“给LD-07。别让它停。”他把芯片收进抽屉，压在笔记本上面。他合上抽屉，坐回椅子上。
老郑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袋苹果。他看见林渡坐在那里发呆，把苹果放在桌上。
“怎么了？”
“没事。”林渡说。
老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猫，又看了一眼门口趴着的狗。他没有追问。他走到水槽边洗了两个苹果，一个放在林渡面前，一个自己啃了一口。他坐到自己椅子上，翻开报纸，看了几行。
“赵乾刚才在外面。”老郑说。
“嗯。”
“他没进来？”
“没有。”
老郑点了点头，继续看报纸。门卫室里安静了，只有报纸翻页的声音和猫的呼噜声。林渡拿起苹果，咬了一口。苹果很脆，汁水在嘴里散开，甜的。他吃了半个，把剩下的放在桌上。他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
“芯片播了苏云的声音。她说‘别让他们拆你’。后面还有半句‘我在云层’。读卡器烧了。”
他停笔了。他又加了一行。
“赵乾来了。没进来。”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上。手腕接口暴露在灯光下，那道划痕还在。他看着那道划痕，看了几秒钟。然后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下，盖住了接口。
窗外，路灯亮着。巷口的方向已经空了。门卫室的灯亮着，照着桌上的半个苹果，照着窗台上的猫，照着门口趴着的狗。林渡坐在灯下，电池猫蹲在他膝盖上，狗螺丝的呼噜声从门口传过来。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张开。芯片在抽屉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上面的焦痕在黑暗中看不见，但它的温度还在，隔着木头，隔着空气，微微地暖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