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卫室的墙角被刨开的时候，林渡正在擦头盔。
刨土的声音很闷，像是有人用铁铲在刮水泥地。他抬起头，看见窗台外面有一只狗，黄褐色的毛，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正用前爪扒拉着门卫室墙根下的泥土。土块被它刨出来，甩到身后，堆了一小堆。它的爪子磨出了血，泥里混着红色的印子。
林渡推开门。狗没有跑，只是抬起头看着他。它的眼睛很亮，棕色的，里面映着林渡的脸。它看了他两秒钟，然后低头继续刨。林渡蹲下来，伸出手。狗的动作停了，鼻子凑过来，闻了闻他的手指，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它的舌头很粗糙，带着泥土的腥味。
老郑从外面回来的时候，看见狗趴在门卫室门口，抬起头冲他叫了一声。
“哪来的狗？”老郑把登记本往桌上一放，“赶走赶走，门卫室不能养狗。”
林渡蹲在狗旁边，把它的前爪翻过来。爪垫上裂了好几道口子，有几道很深，血已经凝固了，混着泥。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块干净的抹布，蘸了水，轻轻擦着狗的爪子。狗没有缩，只是低着头看着他，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呜咽声。
“留下。”林渡说。
老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只狗。狗抬起头，冲着老郑摇了摇尾巴，幅度很小，像是试探。老郑的嘴张了张，没再说什么。他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一杯水，放在地上。狗从林渡手里抽出爪子，凑到水杯旁边，舔了两口。
“取个名字。”老郑说。
林渡看着狗。它的爪子还在流血，但它没有叫，只是安静地舔着水。它的脖子上没有项圈，耳朵上有一道旧伤疤，毛长得很乱，像是很久没有打理过。他想起门卫室角落里那盒生了锈的螺丝，是之前修水泵时剩下的。
“螺丝。”他说。
狗抬起头，耳朵竖了一下。林渡叫了一声“螺丝”，狗的尾巴摇得快了一些。
接下来的几天，小区里的宠物渐渐多了起来。猫电池带了一群猫在楼道里巡楼，黄的白的黑的，跟在她后面，尾巴竖得像一排小旗子。狗螺丝跟林渡值班，林渡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步子很慢，但从不落下。老郑嘴上说着“门卫室快成动物园了”，但每天都会从家里带一根骨头来，放在门卫室角落里。
螺丝喜欢刨土。它刨花坛边的土，刨三号楼后面的土，刨门卫室墙角的土。林渡没有管它，只是每天扫一遍门卫室，把刨出来的土收走。但第四天早上，螺丝刨墙角的时候，刨出了一样东西。
它用嘴叼着那个东西跑过来，放在林渡脚边。是一块芯片，不大，指甲盖大小，表面布满了泥和划痕。林渡把它捡起来，用手指擦掉泥土。芯片的金属面上刻着字，刻得很浅，被氧化层半掩着。他把芯片凑近了看。
LD-07。
他的手指停住了。芯片表面的刻痕和他手腕上那道划痕很像，同样的深度，同样的方向，像是用同一把工具刻上去的。他的胸口接口处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嗡鸣，蓝色的光纹从袖口下面亮了一下，又灭了。
电池猫从窗台上跳下来。它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但速度很快。它冲到林渡脚边，一爪按在那块芯片上，不让螺丝碰。螺丝退后一步，歪着头看着猫，尾巴夹在后腿之间。猫的毛炸开了，从脖子一路炸到尾尖。它盯着林渡手里的芯片，叫了一声，声音很尖，在门卫室里撞来撞去。
林渡把芯片从猫爪下面捡起来，翻到背面。背面也有字，刻得很小，他用指甲刮了刮氧化层，露出下面的字迹。是苏云的笔迹，收笔处有点颤，和照片背面的“云层计划”一样。
“给LD-07。别让它停。”
他把芯片收进口袋，和那颗白子、那把钥匙、那张钞票放在一起。他的胸口接口处又亮了一下，蓝色的光纹从袖口下面钻出来，在手腕处绕了一圈，然后消失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接口处的划痕贴着那颗芯片的位置，隔着一层布，微微发烫。
螺丝蹲在他脚边，抬头看着他，舌头伸在外面，喘着气。林渡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螺丝的毛很硬，带着土味，但很暖。
“好狗。”他说。
螺丝的尾巴摇了起来，幅度比之前大了很多。
老郑从外面巡逻回来，看见林渡蹲在门口摸狗，桌上多了一块芯片。他走过去看了一眼，只看见了“LD”两个字母。他没有问，只是把登记本放下，从柜子里翻出那根骨头，扔给螺丝。螺丝接住骨头，趴到角落里啃去了。
电池猫跳回窗台，蹲在那里，尾巴慢慢地摆。它不再盯着芯片了，但它的眼睛一直看着林渡的口袋。
林渡坐回椅子上，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上，手腕接口暴露在灯光下。那道划痕还在。他把芯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就在保安牌旁边。芯片很小，和保安牌差不多大，但薄得多，像一片灰色的叶子。他把芯片翻过来，背面那行字朝上。苏云的笔迹，刻在金属上，比写在纸上更硬，更深。
他把芯片收起来，放回抽屉。抽屉里已经很满了，他找了一个空隙，把芯片塞进去，压在笔记本上面。他合上抽屉，坐回椅子上。
窗外，天暗下来了。路灯亮了，照在花坛和长椅上。螺丝趴在门卫室门口的脚垫上，头搁在前爪上，尾巴偶尔摇一下。猫电池蹲在窗台上，盯着外面的树影。
林渡拿起头盔，擦了两圈。他停下来，看着窗外。天台方向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信号灯，也看不到云层上面的东西。但他知道芯片在抽屉里，上面的字刻得很深。
他把头盔放在桌上，把手放在膝盖上。他的视觉界面里，基础程序在安静地运转。没有感叹号，没有警告，没有红色的字。只有一片干净的灰白色，和角落里那个被关掉的提示功能的残影。
他闭上眼睛。门卫室的灯亮着，照着桌上的保安牌，照着墙上的钥匙，照着角落里的狗和窗台上的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