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初雪
书名:梦山河:重光 作者:梦书生 本章字数:2649字 发布时间:2026-09-18

奉天的第一场雪下了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没过脚踝。

勤务兵天不亮就起来扫雪,扫帚刮过青砖的声音闷闷的,比平时钝了几分。

张少卿推门出来的时候天刚亮,院子里干干净净一条路从门口通到廊下,两边的雪堆了半人高,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浅蓝色的反光。

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又聚拢。

雪后的空气冷得发脆,吸进肺里有种微甜的凉意。

他穿过院子往餐厅走,经过东厢的时候看见墙根下的积雪被风吹成了一个斜斜的弧面,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冰壳。他多看了一眼,没有停步。

早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勤务兵送了一份电报进来。

电报是从鸭绿江发来的,昨晚后半夜的事。

张少卿放下筷子接过来扫了一遍——凌晨三点左右,对岸有一支小队越境,约一个排的规模,沿江摸了约两里地之后被我方巡逻队发现。

巡逻队按预案打了三发信号弹示警,对方停顿片刻后撤回了对岸,前后不超过半小时。未交火,无伤亡。

电报末尾附了郭维城的一句话:"巡逻队处置得当,已记录嘉奖。"

张少卿看完电报放在桌上,继续吃完了剩下的半碗粥。

他没有立刻回复,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起身去了参谋部办公室。杨景澄已经到了,正在看一份军需处的冬储报表。

张少卿把电报递给他,杨景澄接过去看了一眼,没有说意外或者惊讶的话,只是把电报放在桌上,说了一句:

"入冬之后第一次。"

"不是最后一次。"张少卿说,"让他们把沿江的巡逻频率加密,从每晚两次改成三次。"

杨景澄点了点头,在备忘录上记了一笔:"鸭绿江沿岸夜间巡逻加密,即日起执行。"他把备忘录放回桌上,又把冬储报表翻了一页,继续往下看。

上午十点,张少卿去了讲武堂。今天是一期学员的战术考核,场地在讲武堂东边的野外训练场,雪还没化,一脚踩下去一个坑。

三十几个学员散在一片开阔地的边缘,每人面前一张地图和一支铅笔,要在规定时间内在图上标出防御阵地的配置方案。

张少卿站在场地外圈,没有走近,隔着一百多米远远看着。

学员们趴在雪地上画图,有人抬头看远处的地形,有人低头在图上标注距离和角度,偶尔有人站起来调整一下姿势又蹲下去。

风从北边吹过来,把地上的浮雪卷起来扬在半空中,像一层薄薄的白纱。

张少卿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他没有去点评考核结果,也没有跟教官打招呼。

走到讲武堂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训练场上那些蹲在雪地里的人影——三十几个,在灰白色的天地间缩成小小的一团,看不清谁是谁,只是知道有人在那里,在做事。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了。

同一天傍晚,锦州学堂的煤炉烧得正旺。

周景濂的房间里暖烘烘的,窗玻璃上凝了一层厚厚的水汽,把外面的雪景糊成了一片白茫茫的虚影。

他坐在桌前批改第二批教材的终稿,铅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走,偶尔停下来在某个句子下面画一道横线,在旁边写几个小字。

桌角的煤油灯把他的手影投在墙上,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有人敲门,是刘望山。他推门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

"周老,厨房煮了姜汤,给您端一碗来。"

周景濂摘下老花镜,接过碗捧在手里,碗壁烫得他手一缩又握紧了。"你喝了吗?"

"喝了。孩子们也都喝了,人手一碗。姜放得多,呛嗓子,但管用。"

周景濂低头喝了一口,滚烫的姜汤顺着喉咙滑下去,热流从胃里散开,四肢的寒意跟着退了一层。

他捧着碗没有急着喝第二口,问:"教室里的炉子烧得够不够热?明天的课会不会冻着孩子?"

"够。"刘望山说,"炉子我半夜起来添一次煤,天亮再添一次,屋里一直有热气。窗户留了一条缝透气,冻不着人也不会闷着。"

周景濂点了点头,把那碗姜汤慢慢喝完了,把空碗递还给刘望山。"明天上课之前你告诉我一声,我去看看他们的手。天冷拿不住笔,手冻僵了就不愿意写了。"

"好。那您早点歇着。"

刘望山端着碗走了。门关上之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炉膛里煤块燃烧的细碎噼啪声。

周景濂戴上老花镜,拿起铅笔继续改稿。铅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冬夜里时断时续地响着,像细细的虫鸣。

十月中旬的时候,奉天机场的冬季训练方案正式启动了。

高翔宇在入冬之前跟冯·里希特霍芬碰了一次头,定了几条规矩:雪天不飞,大风天不飞,能见度低于五百米不飞。

但无雪无风的晴日里要坚持飞,保持飞行员的体感和状态,不能让手生了。

冯·里希特霍芬把跑道灯全部检查了一遍,确认夜间着陆的条件已经具备,又在地勤训练班加了几堂课——讲的是低温环境下发动机启动的注意事项和结冰条件下飞机的检查流程。

地勤训练班还是那六个人,坐在机库里的煤炉旁边,每人手里一个笔记本。

冯·里希特霍芬站在他们面前,穿的不是西装了,换成了一件旧飞行夹克,是林恒从奉天给他带过来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但合身。

他讲课的时候手里不拿东西,偶尔在黑板上画几笔,画完之后转身看着六个人,问:"听懂了吗?"

六个人点头。他也不追问,继续往下讲。

有时候他不讲,直接带着六个人到机库外面去看一架停在跑道边上的飞机,指着发动机舱的缝隙说:"这里,雪化了之后水会渗进去,晚上一冻就结冰了。第二天不检查就启动,冰会把管路崩坏。你们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不是开机器,是拿手摸一圈。"

六个人围在飞机旁边,弯着腰看着他指的位置。有人伸手摸了一下,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表面,缩了一下又伸过去了。

鸭绿江前线也在入冬之后完成了一件事。

随军学校的第一期夜课学员结业了。说是结业,其实没有仪式,没有证书,没有讲话。

最后一个课时结束的时候,李润之站在讲台上,把黑板上的字擦干净了,转身对坐在下面的人说了一句:"你们现在能认三百个字了,能写自己的名字和驻地的名字,能看路标和地图上的地名。这些够用了。剩下的字以后慢慢认,每天多认一个就行。"

坐在下面的老班长把本子合上,站起来。

他在这里上了三个月的夜课,头一个月写的字歪歪扭扭没法看,第二个月开始能看出字形了,第三个月已经能写一段完整的话。

他在封面上写了两个工工整整的字,是他自己的名字。

老班长往外走的时候经过讲台,停了一步,把本子放在李润之面前,说:"李先生,您留着吧。我以后用不着了,下面的人还在学,给他们用。"

李润之拿起那个本子翻开——第一页上的字歪歪扭扭挤在一起,像一堆散了架的柴火。

越往后翻字越稳,到最后一页,已经能看出笔画的收放和力道了。

他合上本子,抬起头来,老班长已经走出门口了。门外的冷风灌进来,把他放在桌上的本子封面吹得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冬夜漫长,但那些在学堂里、在机场上、在哨所里、在医院里亮着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从傍晚亮到深夜,从深夜亮到凌晨。

风吹不灭它们,雪也埋不住它们。它们就那么在东北的冬天里安安静静地亮着,像北方夜空里那些挤在一起的星星,不大,但一直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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