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十月之后,北方的天一天比一天短。
奉天城下午四点半就暗下来了,风从北边灌进来,刮在脸上像刀片子刮过去,干冷干冷的。
大帅府院子里的老槐树已经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杈伸向灰白的天空,被风一吹就嘎吱嘎吱地响。
张少卿从讲武堂回来的路上经过兵工厂门口,看见运煤的卡车排了长长一溜,正从大门往里开。
煤块从车斗里滚下来,落在地上砸出一片细细的黑色粉尘,被风卷着往路边的排水沟里跑。
他在车上多看了两眼,然后让司机继续往大帅府开。
入冬前还有一堆事要收尾。杨景澄前天送来的进度报告上列了十二条待办事项。
他已经划掉了七条,剩下五条都跟供暖和越冬物资有关。
他在书房坐下来,把剩下的五条重新看了一遍,拿起电话摇通了军需处的号码。
"我是张少卿。哈尔滨那边的冬装发了没有?"
"发了,大公子。十月初就发了,沿江十七个哨所全部配齐了,每人一套棉衣一双棉鞋两双袜子,外加一个暖手炉。"
"鸭绿江那边呢?"
"也发了。郭军长那边多加了一批,防冻膏和冻疮药配了三倍。"
"行。"
他挂了电话,在第五条后面打了一个勾。
然后拿起桌上那封刚收到的电报——北平来的,张辅廷的笔迹,汇报北平城防冬季防冻措施已经到位,重工基地的设备在入冬前全部进厂完毕,工人都发了冬装。
他把电报复了一遍放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
窗外的风从窗缝里漏进来,把桌角的纸页掀了一下又落了回去。
他伸手把纸页压住,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重新关严了。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他伸手抹了一下,露出一小块透明的区域,能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天和光秃秃的树枝。
北平的冬天比奉天来得迟一些,但也只是迟一些。
十月中北平也降温了,风开始变得有分量,压着树枝往下垂。
南苑机场的飞行员们换上了冬装飞行服,皮夹克里面套着羊毛衫,在高空飞的时候还得多戴一层护耳。
林恒已经在十月初返回了奉天,接替他驻北平的是四大队的副队长,一个姓周的年轻人,从奉天飞过来的时候正好赶上北平的第一场霜。
张辅廷在入冬之前最后检查了一遍城防工事的越冬准备。
炮位基座上的灰浆已经干透了,上面覆盖了一层防冻的草垫子,压着砖块防止被风吹走。
护城河的水面没有封冻,流速比夏天慢了一些,但还在流。
他沿着城墙走了一圈,到东门的时候停下来看了看城门两侧新修的暗堡——砖混结构,射击孔朝外,孔径正好容一挺重机枪的枪口伸出去。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射击孔内侧的边缘,是平的,没有毛刺,油漆已经刷过两遍了。
他站起来继续走,风把他军装的领子掀起来又放下去。
走到城墙拐角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个在炮位基座旁边干活的老工头,对方也已经换了冬衣,棉袄外面套着一件旧军大衣,正蹲在那里往基座边缘抹一层防冻沥青。
"天冷了,手脚慢一些。"张辅廷说。
老工头抬头看见是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沥青:"慢是慢一些,但不会出错。这几座炮位是入冬前最后一批活,干完就歇了。"
张辅廷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了。
十月底的时候,哈尔滨已经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地盖了一层,天亮之后就化了,地上剩一片湿漉漉的痕迹。
江面已经开始结冰了,沿江的哨所全部进入了冬季战备状态。
巡诊队在入冬前最后走了一趟老黑口哨所,这次没有带太多东西,只带了一箱冻疮药和一条新的厚棉被。
老哨兵没有在门口劈柴,他站在地窨子外面的雪地上,看着马车从远处过来,车辙在薄雪上压出两道深色的印子,从路的尽头一直延伸到他脚下。
孙大夫把棉被和药箱搬进地窨子里放好,出来的时候老哨兵还站在外面。
他的脸比上次更黑了一些,但眼睛还亮,站在薄雪上两只脚分开稳稳的,像一棵扎根在土里的老树。
"孙大夫,今年这雪来得早。"
"是早。"孙大夫说,"比去年早了半个月。"
"早了好。"老哨兵说,"早冻了,对岸的人就过不来。封冻之前这半个月是最容易过来的,一冻上反而太平了。"
孙大夫没有接话。他站在老哨兵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江面——对岸的树已经掉光了叶子,一排灰色的枝干沿着江岸站过去,像一道稀疏的篱笆。
江中心的流速还是快,冰还没有连起来,只是一些零散的薄片顺着水流往下漂,白的,在灰黑色的水面上时隐时现。
"那我走了。"孙大夫说,"明年开春再来。"
"开春了你也别急着来。春汛的时候江边不好走,等水退了再过来。"
孙大夫点了点头,上了马车。车轮碾过薄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车辙印在雪地上延伸出去,渐渐变窄变浅,最后消失在路的转弯处。
老哨兵还站在原地没有动,一直到马车看不见了才转身走回地窨子,在门口蹲下来把那条新棉被抖开,叠好,抱进去铺在床板上。
同一天,奉天总院的外科病房里暖气已经烧起来了。
陈明远下了手术台之后没有立刻走,他在病房里走了一圈,看了几个刚做完手术的伤兵,把用药嘱咐交代给值班护士之后才回办公室换衣服。
办公室里暖气热烘烘的,他脱下白大褂挂在门后,坐下来把今天的手术记录写完,然后关灯锁门,沿着走廊往外走。
走廊尽头的窗户上蒙着一层水汽,他走过的时候看见窗外有雪花飘下来,细细碎碎的,在路灯的光里亮一下然后消失了。
那是奉天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