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河渡,离清河几十里。
官道在这里贴着河拐个弯,两边是半人高的芦苇荡,风一吹,沙沙作响,一眼望不到头。
马鹞子的人,头天夜里就摸进了荡子。
连他在内,八个人。
不是他不想多带,是黑风寨就剩这八个人了。好在方府那位"老东家"够意思,信里说了,渡口的船夫、脚夫,全是车马行的人,货郎还给带来了十张陌生面孔——方家养了十年的护院,精锐,一人一把弩。
十八个人,卡在渡口咽喉。
对付一队押着贡物、毫无防备的差役,够了。
"记住。"马鹞子趴在芦苇荡最深处,腰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声音却稳着,"等车下了河滩,人都上了渡船,再动手。头一轮弩箭,先射拉车的马,车一乱,咱们压下去。"
"穿官服那个,留给我。"
他舔了舔嘴唇,眼里都是血丝。
沈砚。
只要这个人死了,黑风寨的仇,报了一半;老东家答应的五千两银子和出海南下的船,也就有了着落。
天,一点点的亮了。
辰时刚过,北边官道上扬起尘土。
车队来了。
打头是两面"清河"的旗子,四个骑驴的差役开路。中间三辆大车,苫着油布,压得车轴咯吱响。头一辆车的车辕上,端坐着一个穿青色官服的身影,远远瞧着,身量、做派,派头十足。
马鹞子呼吸一下子粗了。
他死死盯着那个身影,右手慢慢攥紧了鬼头刀。
车队下了河滩,晃晃悠悠往渡船挪。
第一辆车上的"官"还伸着脖子跟赶车的说话,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近了。
更近了。
马鹞子的刀,缓缓举过头顶。
"射——"
十几支弩箭破风而出,直扑头一辆车!
那"官"连哼都没哼一声,仰面栽下车去。拉车的马悲嘶一声,前腿一软,连车翻倒在河滩上,油布掀开,滚出几口樟木箱子,箱盖摔开——
里头空空如也。
马鹞子的脑子嗡的一声。
不对。
"有埋伏——"他嘶吼出声,"撤!"
晚了。
官道两侧的芦苇荡里,原本沙沙的风声忽然变了调。
不是风。
是无数双脚同时碾过芦苇的声音。
芦苇齐刷刷倒下去,三十支黑洞洞的燧发枪,从荡子里探出来,排成一道半月形的火力线,把整个河滩箍得严严实实。
紧接着,一个声音,不怎高,却清清楚楚压过了河水声。
"马鹞子。"
马鹞子猛地回头。
第二辆车的苫布,不知什么时候掀开了。
沈砚一身素白长衫,端坐在车上,连姿势都没变过。清晨的河风吹动他的衣摆,他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像是出来踏青的。
"找本县有事?"
河滩上,死一般的静。
马鹞子浑身的血,一瞬间凉透了。
他终于明白哪儿不对了。
从头到尾,这就是一张网。明晃晃的贡队是网口,空箱子是诱饵,连"老东家"那封密信——
不,密信是真的,不是方谦真要他死。
只是他马鹞子,一头撞进了沈砚早就算好的局里。
"沈砚——!"
他目眦欲裂,猛地从荡子里站起来,鬼头刀往前一指,"弟兄们!横竖是个死!杀了他,还有条活路!杀啊——!"
十八个人被他这一嗓子逼红了眼,嚎叫着从芦苇荡里蹿出来,直扑第二辆车。
沈砚收起折扇,轻轻叹了口气。
"何必呢。"
他扇子往下一压。
"放。"
砰——!
三十支枪同时击发,声如炸雷。
冲在最前头的几个护院像被无形的大锤迎面砸中,溅着血栽倒在河滩上。燧发枪打排枪,是沈砚练了两个月的东西,三段轮射,第一轮响过,第二轮的枪手已经平端了枪。
砰——!
又是一排。
河风里全是硝烟和血的味道。
十八个人,连那辆车的边都没摸着,就倒了一地。
方府那十个弩手到底是练过的,第二轮枪响时已经扑倒还击,两支弩箭射向沈砚,一支被车辕上的铁板弹开,另一支——
擦着他的肩头飞过去,钉在身后的木箱上,箭尾嗡嗡直颤。
"大人!"周大柱眼珠子都红了,扑过来挡在车前。
"我没事。"沈砚低头看了眼肩头划破的一道口子,脸色沉了下来。
第三轮枪响过后,河滩上再也没有站着的人了。
十个护院,死了八个,剩下两个想跑,早被民团从后头按进泥里,反剪了双手。
黑风寨那七个人,一个没剩。
只剩马鹞子。
他也中了枪,左腿肚子让铅子穿了个对穿,跪在河滩上,鬼头刀拄着地,撑着不倒。半张脸的旧疤让硝烟一熏,狰狞得像鬼。
周大柱带人围上去,十几支枪顶住他。
马鹞子没看那些枪。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车上的沈砚,忽然笑了,笑得满嘴是血。
"沈砚……你赢了。"他喘着粗气,"可你以为杀了我,就完了?"
"我背后站着谁,你清楚。"他一字一顿,"方同知手眼通天,他倒不了。你一个七品芝麻官,扳得动他?"
沈砚从车上走下来。
他踩着满是弹壳和血迹的河滩,一步步走到马鹞子面前,蹲下身,与这个通缉犯平视。
"你说错了一件事。"
"本县从来不打算用你的嘴扳他。"
马鹞子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那条命,比你想的值钱。"沈砚语气很平,"你活着,是劫贡、杀官、拒捕的活匪首;方谦的亲笔信,是私通匪类、谋刺命官的铁证。这两样东西,现在都在本县手里。"
马鹞子瞳孔骤缩,猛地想往怀里摸——
两条胳膊早让民团死死反剪住,动弹不得。
周大柱上前,一把扯开他的衣襟,从贴肉的内袋里摸出那张洒金笺,双手递给沈砚。
沈砚接过来,抖开,正是方谦那封手书。
"你以为的底牌。"他把信重新折好,"在本县眼里,是请君入瓮的帖子。"
马鹞子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引以为傲的、以为是最后活路的东西,从头到尾,都在人家的算计里。
"带走。"沈砚转身,"伤包扎上,别让他死了。活的,比死的值钱。"
"是!"
"渡口船上的人呢?"
周大柱一抹脸上的硝烟:"大人放心,后半夜就换了,全是咱们自己人。方府安插的那几个船夫脚夫,一个没跑,都在船舱底下捆着呢。货郎也逮着了,嘴硬,俺让他慢慢想。"
沈砚点点头,往渡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望向东南方向。
渔阳小道上,周铎护着那三样本该出现在这河滩上的东西,此刻应该已经走出二十里了。
刀,枪,那穗最沉的稻子。
半个月后,它们会摆在谨身殿的御案上。
而他手里这封信,会比它们晚一步,走另一条道,直接送进北镇抚司的诏狱档房。
沈砚收回目光。
河面上,渡船咿咿呀呀地摇过来,艄公早吓瘫在船板上。晨风浩荡,吹得两岸芦苇起伏如浪。
"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