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府城,方府,后书房。
方谦一宿没睡。
案上的茶换了三回,一动没动。烛泪堆在铜烛台上,淌得跟蜡山似的,映着他那张白脸,青得像死人。
瘦猴出事了。
消息是西关车马行的人连夜递进府城的。黑风寨夜袭清河,几百号人折了个干净,二当家死在牢门口,瘦猴让锦衣卫当场拿了。
送信的人还带了一句活口的话——瘦猴是让人堵在牢里抓的,一个字没来得及交代别的,就被堵了嘴。
可这骗鬼的话,方谦不信。
落在锦衣卫手里,哪有不开口的人?
"老爷。"方福端着参汤进来,手都在抖,"要不……咱往南边躲躲?趁现在文书还没到府衙——"
"躲?"方谦缓缓抬起眼,那眼神把方福后半句话钉在了嗓子眼,"往哪儿躲?海捕文书一下,天下都是大明的地界儿。我一个正五品同知,弃官潜逃,那是自己把脑袋往铡刀上送。"
"那……那咋办啊老爷!"
方谦没说话。
他盯着跳动的烛火,盯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平得吓人。
"周铎那份密报,送到南京,再到上头拿主意,一道令下来,少说半个月。"他一根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这半个月,是我最后的活路。"
"瘦猴知道得太多。供词只要还在路上,我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翻……怎么翻?"
"光靠我,翻不了。"方谦站起身,走到墙边,一把拉开那幅山水画。
画后头,是北平府到南京的官道图。
他的手指,落在清河以南六十里的一个点上。
漳河渡。
"皇上不是要他的东西么?"方谦的声音又轻又冷,"刀,枪,稻子。沈砚得了御赐的匾,这会儿正飘着呢,他敢不送?"
"送,就得走漳河渡。那是清河往南唯一的大渡口,一马平川,两边是河滩芦苇荡,神仙来了也藏得住。"
方福听得腿肚子转筋:"老爷,您是要……劫皇上要的贡?这、这可是灭九族的罪!"
"灭九族?"方谦笑了一声,那笑比哭还难看,"瘦猴的供词到了南京,我就不灭九族了?"
他转过身。
"东西劫了,人杀了,往乱匪身上一推。就说清河剿匪不力,余党报复,朝廷命官和锦衣卫百户,一起殁于王事。"
"死无对证。"
方福扑通一声跪下了,嘴唇直哆嗦,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可……可咱们手底下,护院就剩十几个了……能干这个的人,没了啊。"
书房里静了一会儿。
方谦走回案前,提笔,蘸墨,在一张洒金笺上写了几行字,吹干,折好。
"有。"
"黑风寨,还没死绝。"
——
清河县西北,乱葬岗。
马鹞子趴在一座塌了半边的土地庙后头,整整趴了一天。
他左肋下绑着布条,血洇出来,干了又湿。翻墙那一下,墙头上的铁蒺藜在他腰上豁开了一道大口子。
身边只剩七个人。
三百多弟兄,一夜之间,没了。
"三当家的。"一个小匪凑过来,声音发颤,"粮,水,全没了……再不上药,您这伤——"
"闭嘴。"马鹞子盯着远处清河的城墙,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在这条道上混了十几年,从没这么惨过。
大当家让人掳走,二当家让人一枪点了,军师让人活捉,黑风寨的招牌,让他一个晚上输得底儿掉。
"三当家,咱……咱散了吧。"小匪带着哭腔,"各奔东西,兴许还能活——"
马鹞子猛地回头,鬼头刀架上了他的脖子。
刀刃冰凉。
"再说一个散字。"他从牙缝里挤出声,"我先送你走。"
小匪瘫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
就在这时候,土地庙外的荒草忽然动了动。
七个人同时抄刀。
一个戴斗笠的货郎,不紧不慢地从草棵子里钻出来,举起两只空手,示意自己没带家伙。
"哪位是马三当家?"
马鹞子刀没放:"你是谁的人?"
货郎笑了笑,从贴肉的衣襟里摸出那张洒金笺,双手奉上。
"府城,一位老东家。"马鹞子盯着那三个字,瞳孔猛地一缩。
这三个字,他听过。
三年了,每月三十车铁料,通州上船的漕银,大当家逢年过节供在牌位旁边的那位"恩主"——整个黑风寨,只有大当家、瘦猴和他三个人,知道这位恩主是谁。
他一把抓过信,撕开。
信上没头没尾,就几行字。
看完,他握信的手,一点点收紧。
"三当家?"身边人不明所以。
马鹞子抬起头,望着府城的方向,忽然笑了。
那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扯动了腰上的伤口,疼得他直抽冷气,可他还是笑,笑得眼里冒光。
"老天爷不收咱。"
他把信往怀里一揣,撑着刀站起来。
"清河要往南京送东西。"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皇上要的宝贝,全在一队人身上。"
"老东家说了,东西劫下来,他有路子出手,三七——不,五五。"
"人,一个不留。"
七个匪徒的呼吸,一下子粗了。
"地点呢?"
马鹞子望着南边那条望不到头的官道,一字一顿。
"漳河渡。"
——
清河,县衙。
沈砚正在看三样东西。
一把弹簧刀,他亲手校过的,刃口薄得能照见人影。
一支燧发枪,赵铁柱带着新收的郑铁锤,连着赶了三个通宵打出来的精修版,比战兵手里的列装货强出一截。
一穗稻子。
沉甸甸的,弯成个月牙,谷粒饱满得几乎要撑破壳,用红绸垫着,装在一只樟木匣子里。
王富贵围着桌子转了三圈,啧啧称奇。
"大人,就这点东西,送进南京,皇上能高兴成啥样?"
"高兴不高兴的,不重要。"沈砚合上匣子,"重要的是,这三样一进京,往后清河再不是那个关起门来过日子的小破县了。"
他顿了顿。
"树大招风。"
"怕啥!"王富贵拍胸脯,"咱有皇上撑腰!"
沈砚看了他一眼,没接这话。
正说着,周铎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对。
"沈大人,借一步。"
廊下,周铎压着嗓子。
"我的人刚从府城回来。方谦这两天,见了两个人。一个是城西车马行的二掌柜,另一个——"他顿了顿,"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出了府城,往西北去了。"
"西北?"沈砚眯起眼,"那是乱葬岗、老林子的方向。"
"马鹞子跳墙跑了,活不见人。"周铎盯着他,"你说,一个正五品同知,这时候密会货郎,货郎又往匪窝方向跑——"
沈砚沉默了几息。
"他要劫贡。"
"我也这么想。"周铎眼里闪过一丝狠色,手按上了刀柄,"劫皇上亲点的贡,这老狗是疯了。"
"他没疯。"沈砚望着院外那棵老槐树,声音很轻,"他是没退路了。瘦猴在你手里,他比谁都清楚供词意味着什么。劫了贡,杀了你我,死无对证,他才有一线活路。"
周铎咧了咧嘴:"那敢情好。我正愁没由头办他。他自己把脖子伸过来——"
"不急。"
沈砚忽然笑了。
"他想劫,就让他劫。"
周铎一愣。
"贡队照走,仪仗照摆,走漳河渡。"沈砚转过身,眼底那点笑意一点点冷下来,"让王富贵穿着我的官服,坐头一辆车,招摇过市。车上装的,全是空匣子。"
"那真东西——"
"真东西,你连夜带两个人,换便装,走东边的渔阳小道,绕开漳河渡,直奔南京。"沈砚说,"东西到了皇上手里,方谦这条线才算彻底死透。"
周铎眉头皱起来:"调包计。那方谦在暗处,他要是看破了——"
"他看不破。"沈砚说,"因为他现在就是条被逼到墙角的疯狗,他只愿意相信,贡队一定走最顺的那条官道。"
"那漳河渡那边,谁去收网?"
沈砚拍了拍他的肩膀。
"马鹞子不是想找我么?"
"我在漳河渡等他。"
周铎盯着他看了两息,咧嘴笑了。
"行。"他一抱拳,"我带二十支枪,加上我那几个力士,护贡走小道。剩下三十支,都给你压在漳河渡。"
"刀枪稻,路上要是少一根毫毛——"
"你拿我是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