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谨身殿。
天刚擦黑,殿里点起了胳膊粗的白蜡。
朱元璋没坐着,背着手,在御案前头来回溜达。溜达了不下二十趟。
御案上摊着两样东西。
一把刀。
一封密报。
刀是弹簧刀,乌沉沉的,窄身,搁在明黄的绸子上。绸子边上都磨毛了——这刀上月周铎就送进宫了,这一个月,朱元璋没事就拿出来按两下,机括让他盘得发亮。
密报是新的,锦衣卫火急送到的,毛骧亲手递进宫,封皮上一个字都没有,就一个朱红的"急"。
殿里还跪着两个人。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还有个管军器局的老太监,脑袋埋得低低的,汗珠子顺着下巴往金砖上滴。
"咱先问你。"朱元璋溜达够了,停在老太监跟前,手里把玩着那把刀,"上月,咱把这刀给你们军器局,让你们照着钢性,给咱仿。一个月了。"
他大拇指一按机括。
唰。
刀刃弹出来,烛光下寒光直冒。
"仿出来没有?"
老太监砰砰磕头:"奴、奴婢死罪……这钢,奴婢活了五十多年,没见过……京里最好的百炼钢,照着弯到这个程度,早断八瓣了。炉子塌了三口,废品堆了一院子,连个刀坯都没打成……"
"断八瓣。"朱元璋点点头,手腕一翻,把刀刃弯成个弧,弯到快对折了,手一松——
啪。
刀刃弹得笔直,嗡地颤。
"人家一个县城的铁匠炉子,打的刀,把我御用作监的钢,比成了狗屎。"他把刀往案上一搁,"一个月,三炉塌。接着试。仿不出来,你们整个局的俸米,咱看也别领了。"
老太监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骂完了,朱元璋才拿起那封新密报。
"周铎的字,咱认得。"他重新坐下,"上回他回来,说那姓沈的剿了三千土匪,咱当他是赶巧了,匪是乌合之众,他捡了个便宜。"
他把密报一抖。
"这回,咱这个便宜,可越捡越邪乎了。"
"回陛下。"毛骧把头伏低,"周铎奉旨,在清河悄悄住了一个月。这封,是他暗查的详细奏报。"
"念。"
"头一桩。"毛骧道,"上次周铎只眼见民团操练,没见真仗。这一个月他查明白了——那三千土匪,是沈砚到任头一个月,带两百民团灭的。两百破三千,靠的就是那种新式火枪,燧石发火,风雨不熄,不用火绳,比神机营的快铳还短一截、粗一圈。"
"实物呢?"
"周铎挑了一支原物,随奏报一道,已在押解来京的路上。"
朱元璋没言语,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
"两百破三千。"他终于开口,声音慢下来,"我打了半辈子仗。鄱阳湖上,咱拿二十万人啃陈友谅六十万,靠的是命,是火船,是徐达常遇春不要命地冲。"
他身体微微前倾。
"他靠两百条枪。"
殿里没人敢出声。
"接着念。"
"第二桩。"毛骧的声音有点发紧,"沈砚的来历,查了。"
他从袖中掏出一本折子,双手高举过头。
"沈砚,无字,年二十八。祖籍无考,履历吏部只有一行——洪武三年春,吏部分发,补清河县令。到任前的事,籍贯、师承、亲族,一概……查不到。"
"查不到?"
"像是……凭空冒出来的。"毛骧咽了口唾沫,"但臣以为,此人绝不是元廷余孽。"
"哦?"
"元廷余孽,恨不得咱大明早死。"毛骧声音发紧,"他倒好,在一个全县不到三千口、前任让土匪吓死的破县里,熬盐、炼钢、修路、练兵、剿匪,把个鬼地方治得道不拾遗。余孽没这份闲心。"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你这话,有点意思。"
他又站起来溜达,溜达了两圈,猛地回头。
"还有呢?咱瞧你那脸色,后头还有大的。"
毛骧把头埋得更低。
"第三桩……臣也不知真假,周铎在奏报里,连用了三个'臣亲眼所见'。"
"说。"
"入秋以后,外头涌进清河的流民,三千多口。换个县,早乱了,易子而食的事都有。沈砚立了个三色签的法子,壮丁、妇人、老弱分流入册,以工代赈,三千多口,一个冬天,没死多少人,还开出荒来。"
朱元璋溜达的脚步,停了。
"没死多少人"四个字,他咀嚼了两遍。
荒年流民聚而不乱、饿而不死——他当了皇帝,年年为这个事睡不着觉。
"还有。"毛骧一咬牙,"周铎说,清河城外有十亩实验田,种的稻子……一亩,顶寻常田四亩。县里传言管它叫'神仙稻'。周铎亲眼过的秤,他说……他说他若不是亲眼见着,自己也不敢往奏折上写。"
谨身殿里,烛花爆了一声。
老太监伏在地上,连气都不敢喘。
朱元璋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刀,他上月见过了。枪,他听了个轮廓。三千土匪,他上回就知道。
他原本以为,一个举人出身的县令,会炼钢,会造枪,会打仗,已经邪门到头了。
结果这回又冒出来——三千张嘴的流民乱局,他接住了。地,他还种出花来了。
"一个二十八岁的小白脸。"朱元璋慢慢坐回龙椅,"凭空冒出来,会炼钢,会造枪,会打仗,会安流民——"
他掰着手指头,掰到最后一根,顿住。
"还他娘的会种地。"
"他图什么?"
毛骧张了张嘴。
"图钱?"朱元璋自问自答,"他县里月入两千两,账上一个铜子儿的窟窿都没有,全花在修渠、招工、养民团上了,自己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布衫。"
"图官?他一个芝麻县令,搞出这么大动静,把布政使司都招去了,连个跑官的折子都没递过。"
"图名?他出的告示,落款全是县衙,连个名字都不署。"
朱元璋盯着案上那把刀,声音低下去。
"咱琢磨一个月了。"
"这人,图的东西,怕是比钱、比官、比名,都大。"
毛骧壮着胆子开了口:"陛下圣明。只是……依臣看,他这份'大',眼下都用在正道上。清河县的流民,给他磕长生牌位的,怕是不止一个。"
"咱知道。"朱元璋哼了一声,"咱又没说要杀他。"
他顿了顿,嗓门忽然又提了起来。
"咱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就杀功臣的人吗?啊?"
毛骧和老太监齐声:"陛下圣明!陛下仁慈!"
"少拍马屁。"朱元璋一摆手,自己却也绷不住,咧嘴乐了一下,随即又板起脸。
"毛骧。"
"臣在。"
"传咱的口谕,六百里加急,送清河。"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望着外头黑沉沉的夜,一字一句。
"第一,清河县剿匪、安民有功,县令沈砚,赐——"他想了想,"赐啥好呢?赏银太俗。赐他个'能吏'的匾,让中书省拟字,咱亲自题。"
"第二,上回那把刀,在咱案头。这回让他每样再备一份——新式火枪,送十支进京;那种钢,再打十二把好刀,送进来,给军器局拆着看,废物们仿不出来,让他们照着真东西接着仿。"
他眯起眼。
"还有那个'一亩顶四亩'的稻子——是真是假,让他挑一穗最沉的,送进京来,咱要亲眼瞧。"
"第三。"
他转过身,烛火在那张布满褶子的脸上明明灭灭。
"告诉周铎,人,给咱看住喽。不许吓着,不许动粗,他想干啥,就让他干啥,缺什么,就地调给他。"
毛骧飞快地记着,听到这儿,笔尖一顿。
"陛下,那……若此人真有异心——"
"异心?"朱元璋乐了,走回龙椅,拿起那把弹簧刀,咔哒一声弹出刀刃,对着烛火端详。
"咱洪武朝的天下,要是多几个这样有异心的,"他刀刃上的寒光映进眼睛里,"咱晚上睡觉,都能多吃两碗饭。"
"臣,领旨。"
毛骧退到殿门口,朱元璋忽然又想起什么。
"回来。"
"陛下。"
"再加一条。"老朱摸着下巴,眼神里头一回透出点孩子气似的好奇,"你让周铎问问他,那刀,那枪,那稻子——他那颗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问不出来就算了。"
他重新坐回龙椅,拿起朱砂笔,在那份密报上画了个大大的圈,语气慢悠悠的。
"反正——"
"咱早晚,要亲眼见见他。"
——
六百里加急,星夜兼程。
清河,县衙。
沈砚拆开火漆文书的时候,王富贵、周铎都在。
周铎看完,长出一口气,冲沈砚一拱手,痞气里头一回带了点正经。
"沈大人,恭喜。这是上头有人看上你了。"
王富贵凑过来看得半懂,只瞧明白一件事,激动得直搓手。
"大人!皇上赐匾!皇上要亲自给咱清河题匾!"
沈砚没说话。
他捏着那张文书,指腹在"稻子"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刀是死物,枪是凶器,送就送了。
稻子不一样。
三百斤一亩的种子一旦进了南京的视野,就再不是清河一个县的东西了。那是整个大明,是万万张等着吃饭的嘴。
他抬起头,望向南边。
"王富贵。"
"在!"
"备两样东西。"沈砚把文书折好,揣进怀里,声音很轻。
"十二把刀,十支枪,挑最好的。"
"再加一穗稻子。"
"挑那穗最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