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钟一出,并验房里那股原本死死绷着的稳气,终于裂了道口。
可那张脸还是没露。
露出来的仍旧只是换手包、灰盆、小吏、矮身汉这些边角活。
他们知道自己已逼近,却还差那最后一层肉眼能抓住的实景。
这时候,白痕耳忽然说:
“我可能认到后井那边的脚声了。”
众人都看向他。
白痕耳平时看人、认灰、跟脚路,靠的从来不是什么大道理,而是耳和鼻子都比旁人活。先前他一直贴在白石屏后背墙,没捞到第二片回次片,却听见白石屏更里那边有道很怪的脚声。
“不是正常走路。”他说,“像有人在背砖上只踩半脚。前掌落,后跟不敢全压。走起来像一截一截的。”
闻照庭皱眉:“伤脚?”
“不像。”白痕耳摇头,“像门太窄。或者更像……”
他想了想,终于找到个不太体面的说法。
“像人侧着身子过门,不敢让肩和背全蹭上去。”
陆照微立刻抬头。
“带我去。”
白痕耳带的不是明路。
他领着几人贴着白石屏最背阴那面墙,绕过一截堆着旧漏盆的角,最后停在一堵几乎与外墙平齐的旧砖壁后。
砖壁与并验房后井之间,留着一条不到两尺的死缝。
死缝又脏又闷,连顾瘸签都嫌里面有股霉井味,不愿久蹲。
可就从这里,能听见井那边更深一点的声。
众人刚伏下去,便听见两下极细的布料擦砖声。
不是袍摆拖地。
而是侧着身子过窄门时,肩口或肘弯轻轻刮过门框,留下的短擦。
随后,果然是一截一截的脚步。
前掌落。
停。
再挪。
最后一小声后跟补地。
就像白痕耳说的,那人过门不是直走,是半身先挤过去,整个人斜着过。
沈砚舟脚下当即停住。
“门窄得只够半身。”
白痕耳点头,更压低声音。
“不止一个人。我刚才守久了,听见前后进去过三种脚。第一种重,像送包的。第二种轻,像瘦人。第三种最怪,就是这种半身脚。”
秦墨娘顺着死缝往里闻,闻了片刻,忽然说:
“后井边有潮白灰。”
“什么叫潮白灰?”闻照庭问。
“旧井边常年潮,若有人把壳灰、水灰、净袖浆一类东西长期放在井边窄门内外,砖口就会返出一层发涩的潮白味。”秦墨娘道,“这不是普通小工进出门。是常年有人在这里换外壳。”
换壳门。
这三个字虽然没人明说,几个人心里却都同时冒了出来。
并验房更深处,果然不止一条净灰槽。
净灰槽只是刷掉旧味。
后井边这扇只够半身挤过的窄门,才是真正换壳的地方。
顾瘸签小心探头,只看见一角井沿与半扇旧木门。
门窄得怪,正常人若背着手、直着身,根本过不去。
非得先侧肩,再缩腹,最后把下身顺进去。
“这门就是故意的。”顾瘸签道,“让人过时只能半边先过。这样门后的人就算只开一条缝,也能先看清你哪边脸、哪边肩、哪只手先进去。”
陆照微听得眼神越冷。
若门做成这样,那扇门后要认的,便绝不只是“是不是这个人”。
还要认你用哪边肩先过、哪边袖先蹭门、哪只手护壳。
这说明门后那只手,熟得可怕。
它看惯了某个人,或某一类人的过门方式。
换句话说,那张所谓的新脸,就算壳能换,肩背、手势、下意识护身的习惯,也未必能完全换掉。
这时,井边那扇窄门忽然“吱”地开了一线。
不是全开。
只开到刚好容一只手递东西。
先伸出来的是灰纹细带手的右手。
沈砚舟一眼就认出那手背上的细灰纹路。
他没有把整个人探出来,只把一件薄薄的东西递给外头。
外头接的人也没露全身,只露出半截被水气润得发白的袖口。
两只手在门缝间碰了一下,极短。
递出来的那物薄、长、软中带硬,像一截折起来的外袖,又像带壳的面巾。
更要命的是,递完之后,门里的人低低说了一句:
“左先。”
就两个字。
轻得几乎要散进井边的潮气里。
可死缝里伏着的几个人,全都听见了。
左先。
说明接下来那张脸过这扇窄门时,不是随便进。
它得左肩先过。
陆照微和闻照庭几乎同时对视一眼。
他们都明白这句吩咐的分量。
左先不是教人怎么挤门。
是在提醒门后那只眼:今日这一位,仍按原来那个人的过门习惯来。
只要左肩先、左袖先、左脸先露,门后的人便更容易把它认成那个“本来就该这样过门”的旧熟脸。
沈砚舟忽然觉得喉间发紧。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父亲沈青衡留下的许多旧痕。
有些人写字半页,有些人上门先落右脚,有些人说话先压尾音。
这些不是能轻易换掉的。
所以那张脸如今要靠一层层壳、一扇扇门、一句句“左先”“回次”“散值提前”才能被顺过去,就说明它原本那层身份,绝不是路边抓来便能顶上的。
它是有人熟认、有旧习惯、有过门方式的人。
而他们现在,离看见这份“习惯”只差最后一下。
门缝又动了。
这回从里递出来的是一双鞋底。
不是整鞋。
是套在鞋外的薄底壳。
鞋底壳左脚边缘明显磨得更狠,前掌处还多补了一层很薄的白皮。
秦墨娘只看一眼便道:
“这人原先左脚比右脚落得重。”
闻照庭又接上一句:
“而门后那只手,今日还在尽力保这个习惯。”
白痕耳听得后颈都发麻。
“他们不是在做个假人。”白痕耳喉头发紧,“是在做一个‘很像某个旧人’的人。”
陆照微没说话。
她只是一直盯着那扇门。
片刻后,门里忽然传来第三声短擦。
这一次,比方才更重。
像真有人已经把左肩挤上了门框。
随后便是一声极短极压的喘。
那不是小工。
也不像老手。
更像一个本就不太习惯这样走的人,正被逼着按照别人留好的习惯,硬把自己塞进一扇只开给半身人的门里。
这一声喘出来,沈砚舟背脊都跟着一紧。
那张脸离他们,只隔一堵墙。
它活着。
它有身量,有肩背,有脚重,有喘气。
它不再只是薄册里借出来的一段次序。
它是一个被人按着旧路、硬往某种身份里塞的人。
这时,门后那只眼又低低催了一句:
“别停。左先,头低,别碰右边。”
沈砚舟把这句话一字不落地记进心里。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门后那只手其实也怕。
它怕这张脸一旦碰了右边,便会把门后认熟路的人惊醒。
右边门框上,多半还留着某个旧人常年蹭出来的习惯痕。
那张脸只要蹭错一寸,壳便会破。
沈砚舟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把那道右边门框的位置死死记住。
白痕耳顺着他的眼神一偏,也把那一寸边角压进了心里。
等那张脸真从门里挤出去时,他们先不看脸。
先看它敢不敢碰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