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门。"
房梁上,周大柱一声暴喝。
仓房两侧,二十条早就攥在手里的粗麻绳同时发力,两扇包铁大门轰地合拢。门闩是胳膊粗的柞木,咣当一声落了槽。
三百匪徒,全闷在了仓里。
有人下意识回头往门口挤,晚了。
"点火!"
仓房四角,火把齐刷刷丢进早就码好的柴草堆。
柴草上浇了油,轰的一声,火头蹿起一丈高。烟的要命,混着松脂,又黑又呛,眨眼灌满了半间仓房。
这火不烧人。
沈砚交代过:粮仓是新的,墙厚,烧不透。火要的是烟,烟要的是乱。
果然,里头的匪徒一开始还想砍门,鬼头刀砍在包铁大门上,火星子直冒,震得虎口流血。等黑烟一灌,三百人挤在黑屋子里,你推我搡,哭喊震天,刀都抡不开。
"房梁上的,掀瓦!"
屋顶上,民团兵早把瓦揭了十几片。
一筐筐白灰、一兜兜细土,顺着窟窿往下倒。
石灰进了眼睛,比刀还狠。底下哭爹喊娘,咳嗽声、叫骂声、撞翻麻袋的闷响,搅成一锅煮开的粥。
周大柱趴在梁上,扯着嗓子喊:"放下刀!蹲地上抱头的不杀!再乱动的,烧死在里头!"
喊到第三遍,仓里当啷当啷响成一片。
刀,一把接一把扔了。
——
县衙方向,那一百多人撞进了另一个口袋。
他们照着图扑到大牢,牢门果然大开,门口两个"老弱看守"靠在墙上打盹。
为首的二当家一刀劈翻"看守",冲进牢房。
牢里点着灯,灯火通明。
一间间牢门全开着。
可里头关着的,有偷鸡的,有耍钱的,有打老婆让街坊扭送来的醉汉——听见动静,一个个扒着木栏,比他们还懵。
"大当家呢?!"二当家一把揪起个贼。
贼吓得直哆嗦:"啥……啥大当家?俺就偷了只鸡啊……"
二当家脑瓜子嗡的一声。
中计了。
"撤——"
晚了。
他身后那扇敞开的牢门,轰然合拢。
周铎背靠着廊柱,慢条斯理地拍了三下手。
两廊厢房屋顶上,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探出来。火把照亮半个院子,照得那一百多张脸煞白。
"各位。"周铎笑眯眯的,"走错门了。"
二当家红了眼,鬼头刀一横:"弟兄们,冲出去——"
"砰!"
一声枪响,像炸雷贴着耳朵滚过。
二当家刀都没举过头顶,眉心绽开一个血洞,直挺挺往后倒了。
周铎吹了吹枪口的烟,嫌弃似的皱了皱眉。
"谁再动,谁跟他作伴。"他把枪口抬起来,慢悠悠扫过全场,"俺数三个数。一……"
数到一的时候,地上已经跪满了。
廊柱后头,一个瘦猴似的身影刚要翻墙,两个力士扑上去,死死按住。
瘦猴脸贴着地,还在拼命扭头,眼珠子乱转。
周铎走过去,蹲下来,拿枪托拍了拍他的脸。
"瘦猴军师,是吧?"他笑得特和气,"初五西关车马行接头,你家大当家供得可详细了。等你半天了。"
瘦猴浑身一软,不动了。
——
城北粮仓的大门重新打开,是半个时辰以后。
火早灭了,烟散得差不多了。
三百多匪徒,一个没跑,蹲在院子里抱头,脸上白一道黑一道,咳得撕心裂肺。死了的,都是里头自相践踏踩死的,没几个。
沈砚站在仓门口,一身素白长衫,连褶子都没乱。
周大柱灰头土脸从梁上跳下来,咧着大嘴:"大人!一个没跑!俺们就伤了仨,还是搬柴崴的脚!"
沈砚没接话。
他在人群里找了一圈。
没有马鹞子。
"匪首呢?"
周大柱的笑僵住了。
清点很快有了结果:三百零七人,死十九,伤四十余,降二百四十多。匪首马鹞子,不在其中。
"他骑马来的。"周铎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踢了踢那匹瘦马——马让伏兵惊了,拴在仓后柱子上,"冲仓的时候冲在最前头。关门那一下,他离门槛就差半个马头。"
"半个马头。"沈砚重复了一遍。
"那一下他跳马了。"周铎指了指西墙根,墙头的砖松了一块,"亲兵堵门,他翻墙走的。黑灯瞎火,我的人不敢乱开枪——墙外就是真流民的棚子。"
沈砚望着西墙外黑沉沉的夜色,没说话。
"追不追?"周大柱问。
"不追。"沈砚收回目光,"夜里追不上,他在暗处,咱们的人散开就是送死。封四门,等天亮。"
他顿了顿。
"他也跑不远。方圆几十里,就清河有粮。一个在逃匪首,出了这片地界,寸步难行。"
——
天蒙蒙亮,大牢。
瘦猴吊了一夜,没上刑,人先垮了一半。
周铎把弹簧刀往他面前的桌上一插,刀刃嗡地颤。
"说吧。"
"俺说……俺全说……"瘦猴嘴唇干裂,声音跟破锣似的,"是方……是府城的方老爷……"
周铎眼皮一跳。
"哪个方老爷,名字。"
"方谦!北平府同知方谦!"瘦猴一口气倒豆子似的往外蹦,"三年了!俺们寨的铁料、硝石,全是方府管家方福经手!每月三十车,走北门小路!抢来的货七成归他,通州上船!"
"这次夜袭,谁让你们来的?"
"是……是军师俺自己……不,不全是!"瘦猴语无伦次,"方府传话出来,说清河内乱,布政使司正在查沈县令,让三当家趁流民潮动手,闹得越大越好!说最好……最好闹出人命,趁乱把沈县令……"
他不敢说了。
"把沈县令怎么着?"
"做掉。"瘦猴闭上眼,"嫁祸给匪乱。"
牢房里静得能听见滴水。
周铎直起身。
他南下的那封密报,走了七天,这会儿怕是刚进南京的城门。
可密报上,只有钱五的供词。
钱五咬出"同知方",是夜审的口供,没字据,没赃证,方谦在府城有的是法子撇干净。
现在不一样了。
瘦猴活着,是活口;每月三十车铁料,是死线;方府传话的下人,能顺藤摸瓜。
更要命的是这一句——买通匪首,刺杀朝廷命官。
周铎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
"看好他。一根头发都不许少。"
——
城北的天,彻底亮了。
两千八百口真流民被叫到了空场上,没人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只看见满院子蹲着的黑脸汉子和一地的刀。
沈砚站上高台。
"昨晚,有四百多个土匪,混在你们中间。"他声音不高,却借着晨风传遍全场,"想抢清河的粮,想烧你们的棚子,想趁乱杀人。"
人群哗然。
"现在,他们在那儿。"沈砚指了指蹲了一院子的匪徒,"清河一根毫毛没伤着。你们,一个也没死。"
全场静了一瞬,接着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我说过。"沈砚压了压手,"干活的,清河养他一辈子。作乱的,枪不认人。"
"这话,对百姓算数。"
"对土匪,也算数。"
欢呼声里,周铎挤到台前,脸色凝重,递上一张刚写好的供词。
沈砚接过来,从头看到尾,嘴角慢慢勾了一下。
方谦。
这条藏了三年的老狗,绳子终于攥到手里了。
可他刚把供词折好,城门方向,一骑快马卷着尘土冲进来。
驿差滚鞍落马,高举一卷火漆文书,嗓子都喊劈了。
"南京急递——锦衣卫亲军都指挥使司火急行文——着清河县令沈砚、北镇抚司百户周铎,即刻接令——"
满场欢腾,戛然而止。
沈砚抬起头,望向南方。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