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北门外的队伍又排出二里地。
青石口那四五百人,天不亮就到了,混在最后头,不显山不露水。
沈砚站在城头,看了很久。
"看出门道没?"他问身边的周大柱。
周大柱眯着眼瞅了半天,挠头:"不就是流民么,破衣烂衫的,比别人还埋汰些。"
"你再看脚。"
周大柱又瞅。
瞅着瞅着,他脸色变了。
"这帮人走路……落地轻。"
"真流民,三天没吃饭,脚底下是拖的,蹭着地皮走。"沈砚说,"这帮人,抬脚落脚,是赶路的走法,是练过的走法。"
周大柱后槽牙咬紧了。
"再看手。"沈砚接着说,"你下去,登记的时候盯紧三样。"
"哪三样?"
"虎口,右肩,后脖梗子。"沈砚掰着指头,"常年握刀的,虎口一层硬茧,跟握锄头的茧,长的不是一个地方;扛枪扛刀的,右肩厚一块;披甲戴盔的,后脖梗叫甲叶磨得出茧。"
周大柱听得眼睛发直。
"大人,您咋知道的?"
"职业病。"
"啥病?"
"下去办你的事。"
——
登记桌前,周大柱亲自坐镇。
他装作核对竹签,一双牛眼,专往人手上瞟。
第一拨过来的,是真流民。
庄稼汉的手,他自己就是,满掌老茧,皴裂,指甲缝里全是洗不净的泥,虎口反倒干净。
后晌,第四拨轮到那伙人了。
打头的是个矮壮汉子,满脸灰,背着个破铺盖卷,低着头,把红签往怀里揣。
周大柱递签的时候,手腕一翻,看似无意,在他虎口上蹭了一下。
一块又硬又滑的茧。
再看他放下铺盖卷的那只手,虎口外侧,还有一道发白的旧疤——刀疤。
"哪儿人啊?"周大柱笑呵呵的。
"保……保定的。"
"保定哪儿?"
"就……就保定乡下。"
"哪个村?"
矮壮汉子眼神一慌:"村……村早烧没了,俺们一路逃,谁还记得……"
周大柱点点头,一点没难为他,照样把红签发了。
汉子松了口气,领着人往里走。
他没看见,周大柱在那张红签背面,用指甲掐了个小小的印子。
一个,两个,三个。
一下午,周大柱掐出去四百一十二个印子。
跟青石口探回来的数,差不离。
傍晚收摊,周大柱把掐了印的竹签码成一摞,手都在抖。
"大人,四百一十二个,全是。"他嗓子发干,"还有几个女的,俺没敢认——"
"女的另说,真裹进来的家眷,也是有的。"沈砚翻着那摞竹签,"男的,四百出头,一个没落,好眼力。"
周大柱被夸得脸红了一下,随即又绷紧:"大人,这些人咋处置?俺这就点民团,今晚摸进棚子——"
"摸进去干嘛?杀人?"沈砚看他一眼,"周围几千口真流民看着呢。半夜枪响,人踩人,死的全是老百姓。"
"那……"
"给他们安排住处。"
沈砚抽出那摞掐印的竹签,往桌上一拍。
"专挑离粮仓最近的那片新棚,安排进去。"
周大柱一愣。
"大人!那可是粮——"
"粮仓里的粮,今儿后晌已经搬空了。"沈砚慢悠悠说,"搬进地窖,一袋不留。空仓里头,王富贵连夜码麻袋,麻袋里头装沙子,上头撒一层谷子,掉出来看着比真粮还真。"
周大柱张大了嘴。
"仓房四角,埋伏火枪队。"沈砚一根手指点在图纸上,"仓门口不设防,敞着。他们不是要抢粮么,请进去。进去一个,算一个。"
"大人……"周大柱咽了口唾沫,眼睛慢慢亮了,"您这是拿空粮仓,请君入瓮啊。"
"瓮这个字,用得不错。"沈砚拍了拍他肩膀,"去准备吧。记着,今晚民团的口令,换成'开镰'。"
——
入夜,刘掌柜客栈。
周铎从后门进来,灌了半碗凉水,袖子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
"送出去了。"他把纸摊在桌上,"我的人盯着,那个探子'逃'出去半个时辰,就有人从城隍庙的香炉底下取走了这张图。连夜往北送出了城。"
沈砚拿起那张图。
图是他亲手画的。
粮仓画在城北,守备画得稀松,巡逻路线故意画慢了一刻,西北角还画了个"民团火药库",标了个大大的红圈。县牢那边,也故意标了"仅有老弱看守"。
全是假的。
大牢里关着的,全是偷鸡摸狗的小贼。雷万山这个人,早不在清河地界上了。
真正的火药库在县衙地底下,火枪队此刻正往空粮仓里钻。
"你说马鹞子会信?"周铎问。
"他不信也得信。"沈砚把图推回去,"他三百号人要饿死了。这种时候,人只信自己愿意信的东西。"
"他要是自己不来呢?"
"他一定来。"沈砚说,"雷万山让人抓走,黑风寨散了大半。他要是不趁这一仗把粮抢到手、把人救出来——哪怕他以为救得出来——这三百号人,明天就得散伙。他没有退路。"
周铎乐了。
"你这人,把人心算得太透,没劲。"
"彼此彼此。"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哗啦啦响。
沈砚吹熄了油灯。
黑暗里,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
城那头,两千八百口真流民在棚里沉沉睡去,有老人在梦里咳嗽,有孩子含着指头咂嘴。一天两顿干的,是他们大半年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城北,空粮仓。
五十名火枪队贴着墙根伏定,五十支燧发枪压满了药。仓房四角,沙袋垒成半人高的垛子,枪口从垛缝里伸出来,像五十只不眨眼的眼睛。
县衙那边也没闲着。周铎带着剩下的人和锦衣卫力士守大牢,牢门同样是敞的,照单请客。
周大柱趴在粮仓房梁上,刀横在膝头,手心全是汗。
他一遍遍数着更漏。
三更天,就快到了。
——
三更梆子刚敲过第一声。
城北新棚区,忽然亮起一团火。
火光来得又急又猛,是浸了油的柴草,轰地一下舔上了棚顶,借着风势,眨眼烧成一片。
黑暗里,不知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
"着火啦——官军杀人啦——"
紧接着,四百多条黑影从棚子里同时窜出。
没有一个往城门跑的。
四百多条黑影在粮仓外的空地上一分为二。
为首那人,骑一匹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瘦马,马背上横着一口鬼头刀,火光里,半张脸一道狰狞的旧疤。
马鹞子。
他鬼头刀往两个方向连指。
"二当家!你带一百人,照图上去大牢,劫大当家!得手了城北会合!"
"其余的,跟我来!"
一百多人呼啸着扑向县衙方向。剩下三百多人,像一股决了堤的黑水,直扑城北粮仓。
马鹞子冲到粮仓门口,见两扇大门果然虚掩,门口连个站岗的都没有,心里最后一丝疑云也散了,鬼头刀往前一指。
"粮就在里头!"他声嘶力竭,"冲进去!背粮,走!"
三百匪徒嗷嗷叫着,洪水一样灌进了粮仓大门。
空空荡荡的仓房里,麻袋码得山一样高,一袋袋鼓囊囊的,火把一照,麻袋缝里金灿灿的谷子直往外漏。
马鹞子翻身下马,扑上去抄起一袋,一入手,他愣住了。
死沉。
不对。
他猛地撕开麻袋口。
里头黄澄澄的,不是谷子。
是沙子。
房梁上,周大柱看着最后一个匪徒迈过门槛,缓缓举起了手。
他的声音在黑暗里炸开。
"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