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子被吊在马棚里,脚尖刚够着地。
周铎搬了个马扎,坐他对面,跷着二郎腿,手里把玩一把刀。
刀身窄,乌沉沉的。
他大拇指一按机括,"唰"的一声,刀刃从柄里弹出来,映着马灯,寒光直跳。
探子眼睛一下子直了。
"知道这刀哪儿来的吗?"周铎语气跟拉家常似的,"锦衣卫专用。一刀下去,白的进去,红的出来,人还没觉出疼,脑袋已经搬家了。"
他站起身,拿刀背轻轻拍了拍探子的脸。
"我数三个数。"
"大……大人!我说!我全说!"
"一。"
"我说!"探子尿了裤子,"俺是黑风寨的!三当家的人!"
周铎慢悠悠把刀收了,回头冲棚外喊:"沈大人,听见没,省了二和三。"
沈砚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
"寨子里,现在还有多少人?"周铎问。
"三……三百多。"探子牙齿打战,"官军那一仗,大当家让人掳走,弟兄们死的死散的散。三当家带着俺们钻回老林子,收拢了些逃散的,裹了些活不下去的流民,凑了三百来号……"
"吃什么?"
"啃……啃树皮,挖耗子洞。再这么下去,不用官军打,自己就散了。"
"所以呢?"
探子咽了口唾沫。
"是……是瘦猴军师出的主意。他说,清河有粮,神仙稻都种出来了。眼下流民天天往这儿涌,城门认得谁是谁?混进去几百号人,里头一乱,外头一冲,粮就有了。"
"还救你家大当家是吧。"周铎嗤笑。
探子一愣,连连点头:"是是是!劫狱!军师说大当家就关在清河县衙大牢里,趁乱劫出来,拉上山,接着干——"
马棚里静了一瞬。
沈砚和周铎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雷万山现在在哪儿,除了他俩和几个锦衣卫,这世上没几个人知道。
在这探子嘴里,大当家还好端端关在清河大牢。
"接应你的人,是谁?"周铎问。
"俺……俺真不知道!"探子快哭了,"俺就是个先来画图的!俺就听瘦猴念叨过一嘴,说大当家在府城有个老东家,根粗得很,黑风寨这些年,全靠人家罩着。军师前儿亲自下山,跑府城搬救兵去了!"
"老东家。"周铎咀嚼着这俩字。
"姓什么?"
"不……不知道。俺这种小喽啰,哪配知道这个……"
周铎回头看沈砚。
沈砚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冷了下来。
府城,老东家,罩了黑风寨三年。
方谦。
可这两个字,探子没说。没有供词,没有字据,一个流民嘴里的"老东家",扳不倒正五品同知。
"人留着。"沈砚转身往外走,"秘密关押,好酒好肉,别让他死了。"
"不杀?"周铎挑眉。
"他不是要图吗?"沈砚脚步没停,"给他一张。"
周铎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沈大人,你这心眼子,真他娘的脏。"
"过奖。"
——
当天后晌,县衙前的广场就排起了长龙。
两千多口人,黑压压排到街尾。前头摆了三排长桌,按手指印发竹签。
王富贵举着个纸糊的喇叭筒,喊得嗓子都劈了。
"都听好了!男的,十八到五十,能扛能抬的,红签!修渠、开荒、进工坊,一天两顿干的,月底给钱!"
"妇人,绿签!做饭、纳鞋、缝衣裳,一样管饭给钱!"
"老汉老婆子,半大孩子,黄签!择菜、看物料、砸石子铺路,一顿干的一顿稀的,饿不着!"
他喊完,自己都有点发懵,回头小声问:"大人,这么个分法,谁教您的?"
"人力资源。"沈砚说。
"人……啥资源?"
"发你的签。"
队伍往前挪,发到一半,乱子来了。
四五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挤到前头,抓起笸箩里的窝头就往怀里塞,嘴里骂骂咧咧。
"老子凭啥排队?滚开!"
"凭力气吃饭?老子的力气比谁都大!"
后头的老百姓敢怒不敢言,队伍一下子乱了。
周大柱带着两个民团兵上去,话不多说,枪托往膝盖弯里一顶,一个汉子噗通跪地,反手就捆了。
剩下几个刚要抄家伙,一抬头,黑乎乎的枪口已经顶到脑门上了。
沈砚走过来,看着地上那几个人。
"哪个村的?"
没人吭声。
"流民里头,有真活不下去的。"沈砚声音不大,围着的几千人却都静了,"也有你们这种,一路要饭一路抢,抢惯了的。"
他指了指城门口那块刚立起来的石碑。
"清河的规矩,今儿立在这儿。干活的,有饭;作乱的——"
他顿了顿。
"周大柱,挂牌子,搬石头去。三天。"
"是!"
几个木牌牌挂到了泼皮脖子上,上头墨字淋漓:抢饭作乱。
几个人被押着去了采石场,后头老百姓一片叫好,队伍重新排起来,比刚才规矩多了。
沈砚正要走,队伍里一个黑瘦汉子忽然挤出人群,扑通跪下。
"大人!俺是打铁的!俺会打铁!"
沈砚脚步一顿。
"哪儿的铁匠?"
"真定府的!"汉子双手举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套磨得发亮的小錾子,"军匠户出身!俺叫郑铁锤!闹饥荒逃出来的,大人要是有炉子,俺啥都能打!"
沈砚接过来翻看了几眼錾子,钢口不错。
"赵师傅那儿正缺帮手。"他把布包还回去,"红签改特签,月钱翻倍。去铁厂报到,就说我让的。"
郑铁锤磕了个头,起来的时候眼泪都下来了。
——
水渠边,围了一圈人。
新改的水车装好了。
孙大锤蹲在车轴边上,左看右看,一脸的不服气:"一个十二岁的娃娃,加个破铁片,就能省力三成?老孙我打了半辈子水车,没听过这个理。"
宋应星不吭声,冲几个民团兵一努嘴:"踩。"
四个兵踩上拐子。
往常六个人踩得吱呀乱响的水车,今儿四个踩起来,轮子转得又匀又稳,水斗一串串翻上渠岸,白花花的水泼进田里。
最绝的是,几个人跳下来,满车水沉甸甸往回一坠——
咔。
轴边那片铁活舌往齿缝里一卡,轮子纹丝不动。
孙大锤嘴张得能塞进去个鸡蛋。
他扑上去,自己上去踩了两圈,又跳下来试倒转,来来回回折腾了七八趟,最后一拍大腿。
"神了!"他揪住宋应星的耳朵,"你个小屁孩,这脑子咋长的?!"
"疼疼疼——"宋应星捂着耳朵直蹦,"不是我一个人想的!沈大人画的活舌!"
孙大锤回头,冲站在田埂上的沈砚,肃然起了大拇指。
沈砚摆摆手,转头交代宋应星:"光有水不够。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
"啥肥?"
"骨头碾成粉,草木灰,腐熟的人粪尿,三样按三、二、五拌匀,堆起来沤一个月。"沈砚说,"明年那三百亩地,每亩底肥施足,三百斤都打不住。"
宋应星眼珠子越睁越大,抓起炭条就要往树皮上记,摸了个空,急得直转圈,最后撩起衣襟往里写。
沈砚正看得好笑,王富贵颠颠跑来了,手里捧着账本。
"大人,点完了。"他这会儿不笑了,一脸的又喜又愁,"两天,登记造册的,两千八百口。红签壮丁九百多,绿签妇人六百,剩下黄签。"
"粮呢?"
"省着点吃,俩月。"王富贵咽了口唾沫,"可照这个来法,俩月后头,人只会更多。"
"银子管够。"沈砚说,"明天一早你亲自带人,往南走,去南边的县买粮,有多少收多少。别走府城。"
"明白。"王富贵现在对沈砚的话执行得比圣旨还快,转身跑了两步又回头,"大人,咱这……是不是闹得太大了?一个小县,养这么些张嘴……"
"嘴要吃饭,也要干活。"沈砚望着远处新开的荒地上蚂蚁一样的人影,"三千张嘴吃饭是负担,三千双手干活——那是产能。"
"产……啥?"
"滚。"
王富贵嘿嘿笑着滚了。
——
当天傍晚,沈砚在二堂看垦荒图,周铎推门进来了。
他没像平时那样先拽凳子坐下,而是把一张纸条放在了图纸上。
"北边探马刚送回来的。"
沈砚拿起纸条。
纸上就一行字,周铎的笔迹。
"三十里外青石口,有队伍出山,约四五百人,携刀枪,裹在流民后头,朝清河来。"
二堂里静了一会儿。
"来了。"沈砚把纸条放回桌上。
"打不打?"周铎问。
沈砚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
"分不清是匪是民。"他说,"一开枪,真流民就先死了。传出去,清河杀人抢粮,神仙稻的招牌,一天就得臭。"
"那就开门迎客?"
"开。"
沈砚抬起眼。
"按流民收。"
他指尖在那张假的布防图上,轻轻一点。
"按土匪防。"
周铎盯着他看了两息,笑了,转身就走。
"我去布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