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门外,黑压压跪了一片人。
扶老的,携幼的,挑着破铺盖卷的,还有躺在门板上直哼哼的病人。几百号人挤在城门洞外头,哭声、喊声、孩子的闹声,搅成一锅粥。
城头上,民团的火枪都架起来了。
周大柱扶着垛口往下看,手心全是汗:"大人,开……开门不?"
"不开。"沈砚说。
周大柱一愣。
"这么多人,黑灯瞎火往城里一放,踩都踩死几个。"沈砚扶着冰凉的墙砖,"一个火星子,就是大乱子。"
城下有人看见城头上的人影,扯着嗓子喊:"城上的老爷!神仙稻是真的假的?!"
"给口吃的吧老爷!俺们三天没吃东西了!"
人群往前涌了涌,民团的枪管下意识往下压。
"把枪都抬起来。"沈砚皱眉,"吓唬谁呢?枪口冲自己人,算什么本事。"
他往前一步,站上城头,提了口气。
"都听着!"
城下渐渐静了。
"我是清河县令沈砚!"他声音不高,借着夜风,一字一句送下去,"清河有饭!今晚就架锅,熬粥,管够!"
人群嗡地一声。
"但今夜,城门不开!"沈砚抬手压了压,"不是防你们,是怕乱!老人、孩子、病人,现在从东边侧门进,安置到工坊的空棚里,有大夫!其余人,城外喝粥,喝完就地歇着,明早天亮登记!"
"登……登记干啥?"底下有人怯生生问。
"登记造册,按手印,发竹签。"沈砚说,"清河不养闲人,也不饿死干活的人。有一个算一个,明儿起,凭竹签领活,干活管饭!"
城下静了片刻,不知谁先哭出了声,接着哭倒一片。
沈砚转头:"周大柱。"
"在!"
"架锅,城里两口大锅抬出去,米管够。再叫大夫到侧门候着。"
"是!"
"王富贵。"
"哎……哎。"王富贵脸皱成包子,凑过来压着嗓子,"大人,那可都是白米啊……咱粮窖也不宽绰,这一开门——"
"明儿开镰。"
王富贵张大了嘴。
"明天你就不心疼了。"沈砚望着城下星星点点的火光,"去办吧。"
王富贵将信将疑,跑着去了。
周铎一直没吭声,靠着墙,眼睛在流民堆里慢慢扫。
"看出什么了?"沈砚问。
"人太杂。"周铎低声道,"几百张脸,老的少的,真逃荒的,眼神是散的。可这里头——"他顿了顿,"有那么几双眼睛,不散。"
沈砚没接话。
"明天再说。"
——
第二天,天刚亮,城北实验田就让人围满了。
里三层,外三层。
本县的百姓,昨夜进来的流民代表,还有王富贵专门叫来作见证的几个老庄稼把式,全杵在田埂上,伸着脖子。
实验田一共十亩,稻子熟得透亮,穗子沉得抬不起头,风一吹,金子似的一片浪。
老栓头蹲在田头,吧嗒吧嗒抽旱烟,一脸的不信。
他是清河县种了四十年地的老人,前年差点饿死,让沈砚招工救活的。可救活归救活,吹牛归吹牛。
"一亩三百斤?"他磕了磕烟袋锅,鼻孔里出气,"俺种了四十年地,最好的年景,一亩打过九十斤。三百斤?吹牛逼也不犯王法。"
"老栓头。"沈砚站到田边,"今天你执镰。"
"俺?"
"你。"沈砚递过去一把新镰,"这一亩,你亲手割,亲手脱粒,亲手过秤。割出来多少,是多少。"
老栓头接过镰刀,将信将疑地下了田。
他弯下腰,镰刀刃口往稻秆上一搭,唰啦一声,一抱稻子倒在怀里。
就这一下,老头儿的手,顿住了。
"咋了?"田埂上有人喊。
老栓头没言语。
他慢慢直起腰,把那抱稻子翻来覆去地看,又掂了掂,喉头滚了一下。
"这穗子……"他声音发飘,"一穗顶俺家的三穗……"
他不抽烟了,也不抬杠了,猫着腰,一刀接一刀,割得又快又狠。
十几个后生跟着下田,不到一个时辰,一亩稻子割得干干净净。
打谷,脱粒,装筐。
大秤就架在田头,秤杆是新刨的枣木,秤砣校准了三遍。宋应星蹲在秤边,铺一张麻纸,捏着炭条,眼睛瞪得溜圆。
"第一筐——"
掌秤的把秤杆压平,拉长了腔调。
"九十七斤!"
人群"嚯"地一声。
"第二筐,一百零三斤!"
"第三筐,九十八斤!"
一筐一筐报上去,王富贵在旁边扒拉着算盘,手指头越打越哆嗦,到后来算盘珠子都让他拨飞了。
最后一筐上秤,掌秤的扯着嗓子喊完总数。
田头忽然一点声音都没了。
老栓头凑过去,揉了揉眼睛,自己看秤。
"湿谷,三百四十一斤。"沈砚不紧不慢开口,"湿谷折干,去三成水。"
宋应星炭条飞快,麻纸上落下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扬着嗓子念出来:"干谷——三百一十二斤!"
风从田上刮过去,没人说话。
老栓头盯着秤杆,肩膀开始抖。
他种了四十年地。
九十斤,是丰年。六十斤,是平常年景。灾年,颗粒无收。
三百一十二斤。
老头儿腿一软,直挺挺跪在了泥地里,捧着一把稻子,浑身发抖。
"神仙……"他嚎啕大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这是神仙稻啊……大人!俺活了五十七岁,没见过这么沉的粮食!"
他这一跪,后头呼啦啦跪下一片。
哭的,笑的,冲着北边磕头的,乱成一团。流民里几个老汉抓起地上的稻谷就往嘴里塞,生的,嚼得满嘴白沫子,边嚼边哭。
王富贵瘫坐在田埂上,算盘扔在一边,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
"三百斤……一亩三百斤……大人,咱清河……咱清河发了……"
沈砚眼前,淡蓝色的面板悄无声息展开。
【主线任务:解决粮食危机(阶段一)——完成】
【奖励发放:文明点数+3000】
【奖励发放:初级化肥配方(土法可制取:骨粉、草木灰、熟粪,比例配方已入科技树)】
【县域发展度:15%→17%】
【新任务发布:三个月内,安置流民五千,开荒三千亩。任务奖励:曲辕犁改良图纸、文明点数×5000】
沈砚扫了一眼,面板散去。
他站上田埂高处。
"都别哭了!"
场子里渐渐安静,几百双眼睛望着他。
"神仙稻,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沈砚举着那把镰刀,"是在清河的地里,一瓢水一把粪,种出来的!"
"今年十亩,明年,三百亩,三千亩!"他声音提上去,"只要落户清河,登了记,好好干活的,人人有地种,人人有饭吃!"
"地不骗人,人也别骗地。干活的,清河养他一辈子;耍滑的、作乱的——"他顿了顿,"周大柱的枪,也不认人。"
全场轰然应了一声,跟打雷似的。
宋应星蹲在秤边,头也不抬,麻纸上密密麻麻,连每筐的斤两都画了图。沈砚瞥了一眼。
这小子,连称杆都画下来了。
——
到了傍晚,北门外的人流,不是几百了。
消息长了翅膀,半天传遍周边三县。
流民黑压压涌过来,一眼望不到头,两三千口,还在不断线地来。登记的桌子从城门排出去二里地,竹签子现削都供不上。
王富贵这回不心疼米了,一边拨算盘一边傻笑,笑着笑着又哭丧起脸。
"大人,人是真多啊……"
沈砚刚要说话,周铎来了。
他一身尘土,身后两个锦衣卫力士押着个人,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
"粮车边上抓的。"周铎把人往地上一掼,"混在流民里,领了粥不走,绕着盐厂、粮仓、实验田转圈。让我的人盯上了。"
他蹲下身,从那人怀里掏出两样东西,拍在沈砚面前。
一块磨得发黑的木牌。
一张草纸。
木牌上刻着一个字。
鹞。
沈砚拿起那张草纸。
纸上用炭画着清河的简图——粮仓几间,盐厂在哪,实验田多大,巡逻多久一趟,标得清清楚楚。
王富贵凑过来看了一眼,倒抽一口冷气。
"这……这是踩盘子!"
沈砚捏着那块木牌,指尖一点点收紧。
黑风寨三当家,马鹞子。
雷万山让锦衣卫锁着押往南京,这只鹞子,倒自己飞回来了。
"光一个匪首,画不出这么细的图。"周铎盯着那张草纸,声音很轻,"他来清河踩过点,或者——城里有人给他递过东西。"
暮色里,北门外流民的喧哗声一阵阵涌来。
沈砚把草纸折好,揣进袖子,望向府城的方向。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