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盯着那块树皮,看了足足十几个呼吸。
二堂里没人敢吭声。
宋应星梗着脖子,手腕让麻绳勒出两道红印子,一双眼睛瞪得溜圆,跟护食的小狼崽子似的。
"松绑。"沈砚说。
周大柱一愣:"大人?这可是细作——"
"松绑。"
"……是。"
绳子一解开,宋应星甩着手腕,往后退了半步,背贴门框,警惕地盯着沈砚。
沈砚把树皮摊在桌上。
"过来。"
宋应星不动。
"怎么,敢画不敢认?"沈砚抬眼,"过来,给本县讲讲,你这三个齿轮,凭什么挪。"
宋应星咬了咬牙,到底没忍住,凑了过来。
一凑过来,那点害怕就没了。
他伸出黑乎乎的手指头,点着树皮上的大轮:"这个是主轮,原来上头挂三个齿轮,一个咬一个,死沉。踩水的人一天下来,肩膀全肿了。"
"俺把中间这个齿轮挪小半尺,换了个小的。"他指甲在树皮上一划,"大轮转三圈,这个才转一圈,带着后头的戽斗,就省劲儿了。俺算过,省三成。"
王富贵凑在旁边,听得直眨眼:"他娘的,大轮转三圈,小轮才转一圈,那不更费劲儿了?"
宋应星急了:"你不懂!轮轴带东西,要看齿多少——"
"传动比。"沈砚忽然说。
宋应星一愣:"啥比?"
沈砚没理他。
他伸手点了点树皮上改完的那组齿轮:"省力三成,是对的。但有个毛病,你解不了。"
宋应星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人一停脚,满斗的水往回坠,主轮倒转,能把人胳膊拧折。"沈砚看着他,"你在渠边蹲两天,就卡在这儿,是不是?"
宋应星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蹲了两天,想破了头,怕的就是这个倒转。原来的老水车靠人拿木楔子别着,笨得要死。他想改得省力,可省力跟倒转,像是拴在一根绳上的两只蚂蚱,按住这头,那头翘起来了。
"你……你咋知道?"
"在这儿加个活舌。"沈砚拿过炭条,在轴边画了个小东西,"木头上钉一片铁舌,齿往这边转,它顺着滑过去;往回转,它往齿缝里一卡,咬死。"
他把炭条一扔。
"水提得上去,坠不回来。"
二堂里静了好一会儿。
宋应星盯着那块树皮,呼吸一点点粗了。他忽然抓起炭条,在沈砚画的活舌边上添了两笔,添完自己摇头,划了,再添。
"铁舌得弯一点……"他喃喃自语,眼睛亮得吓人,"弯一点才咬得住……"
王富贵拿胳膊肘捅了捅周大柱,小声道:"这小子,魔怔了?"
周大柱挠头:"俺听着,好像……还真有点门道?"
沈砚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个蹲在地上、拿炭条在砖缝里乱画的半大孩子。
【检测到本土人才。】
淡蓝色的面板,毫无征兆地在眼前展开。
【姓名:宋应星】
【年龄:十二】
【天赋评级:S级(格物·机械)】
【是否纳入人才库,进行系统化培养?】
沈砚心里默念了两个字。
纳入。
面板一闪,多出一行小字。
【本土人才培养线开启。首位S级人才培养至出师,奖励:文明点数×3000,随机图纸×1。】
沈砚挑了挑眉。
这买卖,值啊。
"哪儿人?"他问。
宋应星头都没抬:"江西奉新。"
"跑几千里地上这儿来画水车?"
炭条停了。
孩子声音低了下去:"俺爹是教书的,带俺们北上投亲,亲没投着,人病死半道上了。俺跟俺娘,走了大半年,要饭要到这儿的。"
他猛地抬起头,像怕被看轻了:"俺可不是白要饭!一路上俺给人修过磨,修过辘轳,换窝头吃!"
"行,知道你能耐。"沈砚站起来,"你娘呢?"
"在窝棚里,病了。"宋应星眼神暗了一下,又立刻梗起脖子,"你要杀杀我,放俺娘走,她啥也不会——"
"谁说要杀你了。"
沈砚冲外头喊:"王富贵。"
"在!"
"后厨,拿馒头。要刚出锅的,多拿几个,再盛碗热粥。"
王富贵颠颠儿去了,没一会儿端来一笸箩白馒头,热气腾腾的。
这年月,白面膜是过年都不见得能见着的东西。笸箩一进门,宋应星的喉咙狠狠动了一下,眼睛死死黏在上头,脚却钉在地上没动。
沈砚拿起一个,扔了过去。
宋应星手忙脚乱接住,攥在手里,没往嘴里送,反手揣进怀里,捂着。
"揣着干嘛?"沈砚问。
"给俺娘。"宋应星说得理直气壮,声音却发虚,"她三天没沾干粮了。"
沈砚又拿起一个,扔他怀里。
"这个你的。"
再扔一个。
"这个也是你的。"
宋应星抱着两个热馒头,整个人都懵了。
"半大小子,吃死老子。"沈砚拍了拍手上的面,"听好了,打今儿起,你娘俩的饭,我这儿管了。吃饱了——"
他指了指桌上那块树皮。
"再画。"
宋应星抱着馒头,呆呆看着他。
二堂门口,周大柱清了清嗓子:"大人,按规矩,是不是让这小子磕个头,拜师?"
宋应星反应过来,攥着馒头就要往地上跪。
"起来。"沈砚脚尖轻轻一勾,把人勾了个趔趄,"我不收徒弟。"
他看着这孩子,一字一句。
"我管饭,管住,管你看不完的稀罕东西。脑子是你自己的,本事长在你身上。往后有用得上的地方,你给我好好干活,咱们两清。"
宋应星站在那儿,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扭头就往外跑。
"哎你——"王富贵伸手没拽住。
一眨眼,孩子又跑回来了,怀里馒头还热着,身后扶进来一个妇人。
妇人三十多岁,瘦得脱了相,裹着件打满补丁的旧夹袄,一进门就要往下跪:"谢大人收留之恩——"
"婶子别跪,地上凉。"沈砚侧身让了,"王富贵,安排住处,窝棚最里头那间空屋,拾掇拾掇。再找大夫给瞧瞧病。"
王富贵一一应了。
"至于你。"沈砚看向宋应星,"吃完馒头,去城北实验田报到。看水车,管水渠,再跟着孙木匠把这个活舌做出来。"
"实验田?"宋应星眨巴眼。
"就那片稻子。"
宋应星顺他指的方向望了一眼,忽然想起来什么:"俺昨儿远远瞅见了!你们那稻子,穗子咋那么沉?俺在南边都没见过——"
"看你的水去。"沈砚拍了下他后脑勺,"不该问的别问。"
宋应星嘿嘿笑了两声,咧出一口白牙,扶着他娘,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王富贵瞅着那孩子背影,啧啧称奇:"大人,您这捡个细作,咋还捡出宝来了?"
"你懂个屁。"沈砚重新端起茶碗,"这叫人才。"
"人……啥?"
"喝你的水。"
——
天色擦黑,刘掌柜客栈。
周铎坐靠窗的桌位,自斟自饮,面前一碟花生米。
沈砚在他对面坐下。
"你那密报,到哪儿了?"沈砚给自己倒了碗酒。
"快马往南,四天了。"周铎捏起一粒花生,"锦衣卫自己的道,换马不换人。再有两三天,该到南京了。人犯也是一路的,走不快,但稳当。"
"方谦这几天倒挺老实。"
"老实?"周铎嗤笑一声,"狗改不了吃屎。李参议灰头土脸回去,他咽得下这口气?我估摸着,他在等。"
"等什么?"
"等京里的信,或者,等你露破绽。"周铎把花生扔进嘴里,"沈大人,夜里睡觉,睁一只眼。"
沈砚笑了笑,没接话。
他刚把酒碗放下,城北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先是一个人喊,接着是一片人声,乱糟糟的,越来越响。
周铎的手按上了刀柄。
门板被人拍得山响,王富贵变了调的声音在外头炸起来。
"大人!大人!不好了!北门——北外来人了!"
沈砚拉开门。
王富贵满头是汗,弯着腰直喘。
"多少人?"
"好……好几百口!"王富贵咽了口唾沫,脸白得跟纸似的,"全是拖家带口的流民,门卒不敢开门!他们跪在外头喊——"
"喊什么?"
王富贵抬起头,声音都劈了。
"他们喊,听说清河有神仙稻,一亩顶四亩,求沈大人赏口饭吃!"
街面上的风,一下子静了。
周铎慢慢松开刀柄,看向沈砚。
沈砚站在客栈门口,望着北边黑沉沉的天,半晌,笑了一声。
"该来的。"
他把酒碗往门槛上一搁。
"走,看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