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门外头，几十号人堵在那儿，刀枪出鞘，尘土飞扬。
门卒哪见过这阵仗，缩着脖子站门洞底下，话都说不利索了。
为首是一顶四人抬的青呢小轿，轿帘一掀，下来个五十来岁的官。
瘦长脸，山羊胡，补子是云雁。
布政使司参议，从四品。
沈砚到的时候，脚上还沾着田泥。
他从实验田直接过来的，鞋都没换，手里头还捏着半穗稻子。
王富贵一溜小跑迎上来，压着嗓子："大人，可了不得了，布政使司的人！说是奉了宪令来查咱们的！"
"慌什么。"沈砚把稻穗往他手里一塞，"瞧你那点出息。"
李参议上下打量了沈砚一眼，鼻子里出了口气。
"你就是清河县令沈砚？"
"正是本县。"沈砚拱了拱手，"大人辛苦。敢问大人，查什么？"
李参议从袖筒里抽出一卷公文，哗啦一抖。
"有人告你。"他拖着长腔，一字一句往外蹦，"剿匪之后，私蓄妖器，招降纳叛，把几千匪类编入民团，名为守城，实为养寇。本官奉布政使司令，彻查清河！"
王富贵脸都白了，凑过来小声道："大人，这……这是血口喷人啊！"
"不。"沈砚眼皮都没抬，"这叫碰瓷。"
王富贵一愣："碰……碰啥瓷？"
沈砚没答。
他冲李参议一笑："大人要查，本县陪着。就是不知道，大人打算从哪儿查起？"
李参议被他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噎了一下，冷哼一声。
"先提人。"
他又抽出一张牌票，往沈砚面前一拍。
"黑风寨匪首雷万山，连在押要犯，即刻点验，移交府城复审。这是府衙的提人票，沈大人，请验印吧。"
沈砚拿起牌票，慢悠悠看了看，又递了回去。
"人没了。"
北门洞底下静了一瞬。
李参议以为自己没听清："你说什么？"
"人没了。"沈砚又说了一遍，"提走了。"
"谁提的？！"李参议的声调一下子拔高了，"雷万山是府衙挂了号的要犯！谁特娘的敢——"
"锦衣卫。"
沈砚说得轻描淡写。
李参议后半截话堵在嗓子眼，那张瘦长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僵住了。
"你胡说。"
沈砚也不跟他争，回头冲王富贵伸出手："周大人走的时候留的那张字据，拿来。"
王富贵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双手奉上。
沈砚递给李参议："大人您官大，眼力好，给掌掌眼，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李参议接过来。
就着天光一扫。
落款三个字：周铎。
落款底下，一方小小的朱红印。
北镇抚司。
李参议捏着纸的手指头，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锦衣卫怎么会卷进一个县令的案子里？
方谦找他的时候，说的可不是这样。说的是一个不知死活的七品芝麻官，捏死就捏死了，让他出面把水搅浑，回头少不了他的好处。
合着这水里头，还蹲着锦衣卫？
他干笑一声，把字据还给沈砚。
"既……既有锦衣卫的手续，这一节，就不必再查了。"
"大人不再问问？"沈砚笑得特真诚，"本县也正纳闷呢。您要是能向北镇抚司讨个说法，本县感激不尽。"
李参议心里把方谦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张笑脸硬生生咽回去。
"人犯的事，暂且不论。"他把公文一卷，话锋一转，"本官再问你。有人告你私蓄妖器，你县里那些个黑漆漆的铁管子，是什么东西？"
"火器。"
"火器？"李参议冷笑，"寻常火铳，三十步外连甲都破不了。你三千破三千，靠着的是什么？不是妖术是什么！"
沈砚回头："王富贵。"
"在！"
"去，把吴推官上回留下的批语取来。"
王富贵撒腿就跑，没一会儿捧回一张签了押的文书。
沈砚接过来，往李参议面前一递。
"大人认识吴敬贤吴推官吧？上个月，吴大人奉府衙的差遣亲来清河，查了四天。水泥路、民团、账册、牢房，一样没落。"沈砚指了指那张纸，"走的时候批了八个字——剿匪有功，治县有方。吴大人的亲笔签押，在上头呢。"
他顿了顿。
"吴大人查完，说剿匪有功。大人今天你说的，那是妖术。这两句话，恐怕有一句是错的呀。"
沈砚歪了歪头，一脸请教的模样。
"您给指点指点，是吴大人错了，还是吴大人这趟差，白跑了？"
李参议额头上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沈砚还没完。
"要不这么着。"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特贴心，"大人回衙，往京里上道折子，请皇上给断断。就说清河剿匪用的不是火器，是妖术；雷万山那三千人，不是官兵杀的，是天打雷劈的。皇上要是信了，本县摘了乌纱，跟您走。"
"你——"李参议指着他，手指头直哆嗦，半天没憋出整句话。
王富贵站沈砚身后，使劲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招降纳叛呢！"李参议猛地把袖子一甩，"你把几百号土匪编进民团，这也是假的？"
"名册在县衙。"沈砚转身就往城里走，丢下两个字，"请。"
——
县衙二堂，七八本名册摊了一桌子。
姓名，籍贯，保人，手印。
每一页都按得满满当当。
"愿意回家的，发路费，开路条，写清去向，沿途各县一查便知。"沈砚一页一页翻给他看，"愿意留下的，要么修水利，要么进工坊，凭力气吃饭。大人要觉得这是养寇，本县倒想请教一句。"
他抬起眼。
"这几百号放下刀的人，您是让他们回家种地呢，还是都砍了？"
李参议不吭声。
"砍了也行。"沈砚点点头，特好说话，"大人下个令，本县这就去办。就是传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朝廷杀降。"
二堂外头，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一圈百姓。
门口那个断了胳膊的小女孩的母亲，忽然挤进来，扑通跪下了。
"大老爷！沈大人是青天啊！"她脑门磕在青砖上，咚咚响，"土匪烧村子那天，是沈大人开的城门，放俺们进来的！俺们一家子的命，都是大人给的！"
"是啊大老爷！"
"俺们能作证！那些个降兵，现在就住俺家隔壁，天天上工，老实着呢！"
百姓七嘴八舌，越聚越多。
李参议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他猛地站起来："查账！"
王富贵把账册抱来了。
精盐、钢铁、水泥、水利，一笔一笔，进出有据。十五税一，三年不加赋，告示贴在县衙门口，风吹雨打都在。
李参议从晌午翻到日头偏西。
一个铜子儿的窟窿都没翻出来。
他合上最后一本账，知道今天这趟差事，算是特娘的搞砸了。
"沈砚。"他站起身，撑着场面撂狠话，"你别得意。清河这案子，没完。"
"大人慢走。"沈砚客客气气把他送到二门，"本县就不留饭了。"
李参议一甩袖子往外走，刚迈过门槛，身后沈砚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大人。"
李参议后背一僵。
"回去替本县给方同知带句话。"
二堂门口安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李参议没敢回头。
沈砚的声音慢悠悠飘过来，特和气。
"就说，夜里路黑，让他老人家走路，看着点儿脚底下。"
李参议脚步都乱了，上了轿，连仪仗都没整，几十号人灰溜溜地出了北门。
王富贵叉着腰站门口，乐得直拍大腿。
"大人！您是没瞅见他那张脸，跟吞了只苍蝇似的！"
沈砚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望着南边的天。
这不是赢了。
这是拖。
周铎的密报送进南京，还得几天。这几天里，方谦这条老狗还能咬出几口，谁也说不准。
"周大柱。"
"在！"
"四门加岗。"沈砚声音不高，"南边、府城来的生人，一个都别漏，全给我记下脸。"
"是！"
——
沈砚刚端起茶碗，水渠那头又出事了。
周大柱亲自押着个人过来。
是个半大孩子。
瘦得跟根柴火棍似的，一身破衣裳，胳膊被反绑着，脸憋得通红，却不叫也不闹，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大人！"周大柱把一块树皮往桌上一拍，"流民窝棚那边逮着的。这小子在渠边鬼鬼祟祟蹲两天了，画咱们的水车！俺寻思，怕是哪路派来的细作——"
沈砚本来没当回事。
他随手拿起那块树皮。
树皮上，用炭条画着一架水车。
主轮，刮板，戽斗，传动轴，一样不缺。
边上还画着另一架——这孩子把清河的水车拆了，又重新画了一遍，三个齿轮挪了位置，旁边歪歪扭扭标着记号。
沈砚盯着那块树皮，半天没吭声。
王富贵凑过来看热闹："这画的啥呀，歪歪扭扭的……"
沈砚没答。
他是军工博士。
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孩子改的三个位置，全是对的。
改完之后，那架水车，至少省力三成。
沈砚慢慢抬起头，看着那个瘦得脱了形的半大孩子。
"你叫什么？"
孩子梗着脖子，不说话。
周大柱抬脚轻踹了他一下："大人问你话呢！"
"宋应星！"
孩子咬着牙，声音又脆又硬。
"要杀要剐，冲我来！画是我画的，跟我娘没关系！"
沈砚拿着那块树皮的手，停在半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