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的是实话。白天母亲去照料中心,她在家做案子,两家老客户又介绍了两家新的,收入比不上北京,但县城的房子是自己的,花销不大,还有富余。小舅的超市上了轨道,非要拉她入股,她没入,但帮着做了整套的会员策划,分文不取,小舅就每周用后备箱拉来各种吃的,后备箱永远关不严。陈姨还是每天来坐,现在不光陪母亲,也陪她,两个女人坐在阳台上,能就着一壶茶把一下午说过去。
她三十四岁了,不,回来一年了,三十五了。有人给她介绍对象,陈姨张罗的,对方是县二中的物理老师,离异,带个女儿。林晚去见了一面,人不错,说话慢条斯理。临走她说了家里的情况,说得清清楚楚:我妈这个病,只会越来越重,我守她到底,这是我往后十年、二十年的日子,你得想清楚。物理老师想了想,说,我每周三下午没课,可以替你接一次阿姨。林晚愣了愣,笑了。
后来物理老师真的接过几次。头一回来接,站在家属队伍里,手足无措,跟赵师傅并排,两个男人谁也不说话,盯着铁门看。母亲被护工领出来,看见他,客气地笑,说同志你来接我啊。物理老师提前被林晚培训过,答得标准:不麻烦,我来接您放学。母亲满意地跟他走了,走出半条街,忽然问他:你是晚晚什么人?物理老师吓得差点同手同脚,回来学给林晚听,说我哪儿敢乱答,我说我是晚晚的同事。林晚笑出了眼泪。母亲的眼睛,糊涂成那样,还是一眼就看出这个男人跟女儿有关系。
这事后来怎么样,日子还长,慢慢看。
夜里,母亲睡下后,林晚在书桌前坐下来,打开那本清单。
牛皮纸封面已经磨得发亮,本子快写满了。她翻着这一页一页的记录,像翻一条河的上游:
三月二日。妈今天认字卡认对了"晚"字。护工说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五月十八。妈包馄饨,包到一半忘了怎么捏,急哭了。我握着她的手带她捏了一个,她就不哭了。手比脑子记得久,我比手记得久。
七月七。打雷。妈半夜坐起来,喊晚晚别怕。我进去握住她的手,说晚晚不怕,妈也别怕。她看了我一会儿,睡了。
九月三十。物理老师来接的,妈跟他回来了,进门还知道换鞋。我酸了一秒钟,就一秒钟。
十月十四。今天妈把我认成了她妈。管我叫"娘",说娘,我饿。我给她下了碗面。她吃完,说娘你真好。我应了一声娘在。三十五岁,给我妈当了一回妈。写在这儿,不笑话,这是我们家的日子。
她翻到新的一页,提笔写今天的日期,写今天的记录:晴。认字卡三张。晚饭馄饨一碗半。妈看了槐树五分钟。
写完,她停了一会儿,又翻回本子最前头。那里有母亲留下的最后几行字,那些从深井里一个字一个字捞上来的字。她翻到那张作业纸的复印件——原件她塑封了,收在樟木匣子里,和录取通知书、汇款存根放在一起。复印件贴在清单本的第一页,纸上,母亲的字从工整走到歪斜,一行压着一行:
我女儿叫林晚,晚来的晚。
林晚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翻过这一页,在本子新的一页的最上头,一笔一画地写:
我妈叫周秀兰,秀气的秀,兰花的兰。
她忘了很多事。她没忘爱我。
我也忘了很多事——北京的高楼,凌晨的提案,那些我以为丢不起的东西。我没忘爱她。
明天早上七点叫她起床,七点半吃饭,八点送她去"上学"。下午五点,我去接她放学。
写完,林晚合上本子,关了台灯。
临睡前她照例去母亲屋里看一眼。母亲睡得沉,被子踢开了一角。她进去把被角掖好,正要退出来,母亲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她俯下身。
母亲说的是:晚晚,盖好,蹬被子着凉。
林晚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她给母亲掖被子的手还停在半空,母亲先给她掖上了,隔着一场梦,隔着一年多的遗忘,隔着那本越写越厚的清单。
"哎。"她小声应,"盖好了。妈,你也盖好。"
隔壁传来母亲均匀的鼾声,细细的,一声,又一声。她听了一会儿,确认那声音平稳、绵长,才轻手轻脚地躺下。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月光铺在叶子上。明天早上,母亲会不记得今天,不记得卡片,不记得馄饨。明天早上,林晚会重新自我介绍,重新当一天的女儿,或者同志,或者小陈。
都没有关系。
凌晨的火车站,深夜的雨,一屋子的纸条,都过去了。如今的日子是一天一天接出来的:早上送,晚上接,一把伞,两个人,一碗馄饨。
小时候,母亲接她放学,接了很多年。
现在,她接母亲放学。
这一回,换她站在门口,一次都不会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