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的秋天，每天下午五点，林晚站在日间照料中心的门口。
门口有一排接人的家属，像幼儿园放学。有拄拐的儿子接更老的爹，有白头发的老头接白头发的老伴，有下了班一路小跑来的媳妇。大家熟了，等的时候会搭几句话。谁家老爷子今天认了拼图，谁家老太太又跟护工吵了架，说着说着就笑，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抹一把，接着笑。这条门口的队伍里，没有人觉得苦是一件需要藏起来的事。
队伍里有几个固定面孔。赵师傅，退休的公交车司机，接他老伴，老太太得了病以后只认得他，儿子闺女全不认得，儿子从深圳赶回来，老太太管儿子叫"修电表的"。赵师傅学给大家听，学完了自己先笑，笑着笑着摆摆手，说认得我，认得我就行。还有一个三十来岁的媳妇，接她婆婆，婆婆年轻时候跟她处得不好，病了以后倒跟她亲了，天天拉着她的手叫妹子。她说我现在是她妹子，行吧，妹子就妹子，妹子给她擦了一年的澡。
林晚头一回听这些，心里发酸。听得多了，酸变成了别的东西。她在这条队伍里看见了一种人：把天大的事过成日常的人。没人喊冤，没人表功，五点钟到了，就都来了，接上人，回家，做饭，明天再来。
五点零五分，铁门开了。老人们被护工一个个领出来，交到各自家属手里，交接的时候护工会说一句当天的情况：今天吃饭不错；今天睡了一觉；今天做了手指操。
母亲排在中间。她穿着林晚给她买的绛红色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是护工给梳的。她走得慢，一步一步，很稳。看见林晚，她站住了。
"周阿姨今天特别好。"护工小姑娘笑着说，"认字卡认对了三张，还帮隔壁床的奶奶捡了手绢。"
母亲看着林晚，客气地笑，眼角的褶子一层压一层。
"麻烦你了同志。"她说，"你来接我啊。"
这句话，林晚已经听了一年。从汽车站到照料中心门口，从凌晨两点到下午五点，母亲对她说了一年。第一回听见，她差点站不住；第一百回听见，她学会了怎么接。
"不麻烦。"林晚上前一步，挽住母亲的胳膊，"我来接我妈放学。"
母亲对这个回答很满意，由她挽着，往外走。走出两步，她忽然回过头，冲护工小姑娘挥了挥手，说，谢谢姑娘，再见姑娘。护工在后面笑，说周阿姨明天见。
回家的路一公里，母女俩要走二十多分钟。母亲走得慢，林晚就把这二十分钟当成一天里最好的辰光。路过菜畦，母亲说，萝卜。路过理发店，母亲说，剪头。路过那棵大槐树，母亲会停下来看一会儿，什么也不说，林晚就陪她站着。
有一天，路过百货商场，天上下起了太阳雨。林晚把随身的伞撑开，伞是新的，黑布面，她特意买的和原来那把一样的。母亲抬头看看伞，又看看商场的屋檐，忽然说：
"接晚晚。"
"接过了。"林晚说，"晚晚在这儿呢。"
母亲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伞，没再说什么。雨点打在伞面上，噗噗地响。母女俩在一把伞底下慢慢走，伞往母亲那边斜着，林晚的右肩湿了半边，跟一年前那个雨夜正好反过来——那一夜，母亲抱着干伞站在雨里，这一回，伞在母亲头顶上，端端正正。
赵师傅有一回跟她并排走，看见她打伞的姿势，说，闺女，伞歪了。林晚说，没歪，我妈那边不能淋。赵师傅点点头，没再言语。第二天接人的时候，林晚看见赵师傅给他老伴打伞，伞也歪着，歪得一模一样。两个人远远看见，都乐了。这条路上的家属，到后来都学会了歪着打伞，一把一把的伞，全往老人那边斜，谁也不说破。
到家，换鞋，洗手，坐下。林晚系上围裙进厨房，母亲坐在客厅里，面前的小桌上摆着她的"工作"：一沓彩色的卡片，护工发的，让她回家练。母亲拿着卡片，一张一张地看，看得很认真，偶尔念出一个字，萝卜的萝，苹果的苹。
晚饭常吃荠菜馄饨。早市的荠菜从春卖到秋，林晚跟摊主混熟了，老太太每次都给她留最嫩的一捆。如今包馄饨的活儿倒了过来：林晚包，母亲看。林晚的手艺练出来了，虎口一收，一个馄饨立在盖帘上，虽然还是没有母亲包的俊，但站得住了。
有一回陈姨来串门，正赶上馄饨出锅，尝了一个，咂咂嘴，说："有你妈七分样子了。"林晚问，剩下三分差在哪儿？陈姨说，差在年头。你妈那双手包了四十多年，你才包几天？手上的东西，骗不了人，一年是一年的功夫。林晚说，那我得包到七十岁。陈姨说，你就包吧，包到七十岁，给你闺女吃。林晚笑，说我哪儿来的闺女。陈姨拿筷子敲她碗沿，说，会有的，你妈还等着抱外孙呢。这话一出口，桌上静了一下。陈姨自知失言，低头喝汤。倒是母亲，捧着碗，忽然接了一句："外孙好，外孙，妈带。"满桌的人都笑了，笑完，林晚背过身去盛汤，在厨房里站了几秒才出来。
有时候母亲的手会痒。林晚就给她铺好面板，母女俩一起包。母亲包得越来越慢，一个馄饨要捏半天，边也捏不严实了，下锅会散。林晚就把母亲包的单独下一锅，散了也不怕，片儿汤就片儿汤，连汤带皮盛一碗，母亲吃得干干净净。
高医生来家访过一次，坐在客厅里看母亲做卡片，看了半个钟头。走的时候他在门口对林晚说，退化在继续，但你母亲的状态，是我见过的同类病人里最好的。他说的是状态，不是病情。林晚懂他的意思：病没法赢，但日子可以不输。
"你怎么样？"高医生临走问了一句，"照顾者量表，我给你也做一个？"
"我挺好。"林晚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