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第四天早上停了。
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但雨丝已经不飘了。
院子里的地砖吸饱了水,颜色比平时深了两号,踩上去微微有些弹。
银杏叶铺了满地,湿漉漉地贴在青砖上,边缘卷起来的地方积着小小的水珠。
张定北站在书房门口看了看天,把中山装的领子扣好,走下台阶穿过院子。门口的勤务兵见他出来,快步跟上,他摆了一下手:"不用跟着。"
他一个人出了总统府大门,沿着门前那条街往东走。
街上人不多,雨后初晴的早晨冷清清的,路边的水洼映着灰白色的天光。
他走得不快不慢,像在散步,偶尔停下来看一眼路边铺子门板上的旧招牌,又继续往前走。
走到东城墙脚下的时候他停了步。城墙是新加固过的,外侧的旧砖面上补了一层新的灰浆,接缝处抹得平整,但还没有完全干透,颜色比老墙深一些。
他伸手摸了一下灰浆的接缝,指尖触到的是潮湿而坚硬的表面,微微有一点凉。
他收回手,沿着城墙根往前走了一段,看见一个正在修炮位的工班。
七八个人蹲在一座新砌的圆形基座上,正在用水平尺找平。
带班的工头是个四十来岁的人,回头看见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站在旁边看,不认识,但见他气度不像一般人,没敢赶人,只是抬头打了个招呼。
"先生,您是哪儿的?"
"路过的。"张定北说,"这个炮位基座,什么时候能完工?"
"后天。"工头说,"完了浇一遍灰浆,等干了就能装炮了。"
张定北点了点头。他蹲下来看了看基座的水平面,用手指沿着边缘摸了一下,站起来说:"水平做得不错。"
工头咧嘴笑了一下,没再搭话,继续干活了。
张定北在城墙根下又站了一会儿,看着工人们把一桶灰浆抬上去倒进基座边缘的缝隙里,灰浆慢慢渗下去,填满了所有空隙。
他看完了转身往回走,步子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步调。
走到总统府门口的时候,张辅廷从里面迎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张定北接过来扫了一眼——是奉天发的,汇报说第三批人才的定岗已经全部完成,郑工程师的机械设计室已经开始运转,林姓测量员在鞍山外围的勘探工作进展顺利。
张定北看完把电报还给张辅廷,走进大门的时候说了一句:"下午去重工基地看看。"
张辅廷跟在他身后:"我安排车。"
北平重工基地位于城西,以前是个旧兵工厂的厂区,荒了几年,去年冬天才开始重新整理。
张辅廷接手之后把旧厂房翻修了一遍,又加盖了两栋新车间和一栋办公楼。
工程已经接近收尾,大部分设备还没到位,但厂房的框架已经立起来了。
车停在厂区门口的时候,负责人已经在路边等着了。四十多岁,姓赵,原来是奉天兵工厂的车间主任,被张辅廷调到北平负责这边的筹建。
他领着张定北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介绍:"铸钢车间已经盖完了,设备下个月运到。锻轧车间正在铺地轨,铺完了就能装机器。总装车间最大,要等所有工序线都通起来之后才能上设备,目前还在做基础。"
张定北跟着他走进铸钢车间——屋顶很高,钢架结构透光,午后的阳光从高窗里照进来,把空旷的车间地面照得亮堂堂的。
地面已经磨平了,预留的设备基座排成一列,上面蒙着一层薄薄的灰。
他站在车间中央环顾了一圈,没有说什么。
"奉天那边的厂子跟这边比,哪个大?"他问。
赵负责人想了想:"奉天总厂还是大一些。那边有完整的生产线,从毛坯到成品都能走通。北平这边目前只有厂房框架,设备还没装齐。等装齐了之后定位不一样——奉天那边做铸造和初加工,北平这边做精加工和总装。"
"互补?"
"对,互补。"
张定北没有再接话。他走出铸钢车间,沿着厂区的路往办公楼方向走。
路边新栽了一排树苗,手指粗的枝干撑着几片嫩叶,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树苗根部浇过水的痕迹,土还是湿的,看得出来刚浇过不久。
当天傍晚他回到总统府,在书房坐了一会儿,拿起笔给奉天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一段:
"雨停了。城墙上走了一圈,工事做得细,炮位基座水平很准。重工基地的厂房已经立起来了,跟奉天那边能对上。你那边秋季换防的事盯紧一些,对岸没有撤人的意思。"
写完之后他想了想,又在信末尾加了一行字:
"北平的风比奉天干一些,但不碍事。"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放在桌角。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银杏树在暮色里变成了一个深灰色的轮廓,风从树叶间穿过,发出细碎的响声。
他坐在桌前没有起身,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树的轮廓上,停了一会儿。
远处传来南苑机场飞机的引擎声,低沉的轰鸣由远及近,经过城市上空时似乎轻轻震了一下窗玻璃,又渐渐远去了。
声音在暮色里散开,跟风声混在一起,分不太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