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九月的雨下得缠人，不大不小，淅淅沥沥地下了三天。
总统府的屋顶换了新瓦不漏水，但院子里那棵老银杏的叶子被打落了一地，贴在地上湿漉漉的，踩上去没有声音。
张定北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桌上摊着两封信。一封是从奉天来的，杨景澄的笔迹，汇报了八月份各处的整改进度和财政状况。
另一封是从鸭绿江前线来的，郭维城亲笔，三页纸，写得密密麻麻，讲的是东线防区秋季换防的预案和对岸近期的活动频率。
他看完了郭维城的信，没有马上放下，翻回第一页又看了一遍。
他把信搁在桌上，拿起杨景澄的那封又看了一遍，两封信并排放着，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然后起身走到门口喊了一声勤务兵。
"去把张辅廷请来。"
张辅廷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雨气，军装肩膀上一片深色的水渍。他在门口把帽子摘了，拍了两下才进来。
"大帅。"
"坐。"张定北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等他坐下来之后把郭维城的信推过去，"你看看这个。"
张辅廷接过来看了一遍。看到第二页的时候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看完之后抬头："对岸的活动频率比上个月高了不少，郭军长说的是实情。"
"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张辅廷把信放在桌上，想了想："换防是明面上的理由。但换防期间多出来的那一千人没撤走，这个不太对。按理说换防结束之后多余的人应该撤回去，他们没有。像是有意在那边多放一些人。"
张定北没有表态。他把信收回来折好放回信封里，说："奉天那边也注意到了，杨景澄的信里提了一句。他在信里说，他建议咱们这边不要动，维持原来的频率和规模。该巡逻的巡逻，该演戏的演戏，不增不减。"
"杨总长说得对。"张辅廷说，"现在动反而会让对方看清楚咱们的底线。不动，他们摸不清。"
雨还在下，打在窗外的银杏叶上，沙沙的，一阵紧一阵松。张定北靠回椅背上，窗外的光透过雨雾朦朦胧胧地照进来，把他的脸映得看不太清楚。
"北平这边的城防工事，全部完工还要多久？"
"下个月底。"张辅廷说，"城墙加固已经做完了，炮位还在装，护城河清淤做了七成，剩下的月底收尾。城外控制区清空已经做完了，五公里之内没有居民点了。"
"完工之后，能不能经得起围城？"
张辅廷停了一瞬："能。粮储按三个月的量备着，水和弹药也都够了。外围的永备工事修了十二个点位，每个点配了机枪和迫击炮，交叉火力可以覆盖进城的所有通道。"
张定北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下去。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放下茶杯说："雨停了之后，你带我再去城墙上走一圈。"
"好。"
张辅廷站起来走了。书房里又只剩下张定北一个人和雨打树叶的声响。
他坐在那里没有动，窗外的雨还在下，檐水落在台阶上，滴滴答答的，像有人在拿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子。
同一天，锦州学堂也下着雨。雨不大，但教室里光线暗，刘望山让孩子们把窗户全打开，湿漉漉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
他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雨""水""河"。让孩子们一个一个地站起来念，念完了之后给他们讲这三个字之间的联系。
"雨水流到地上，汇成河。你们家门口的小凌河，就是雨水汇成的。水从天上掉下来，掉到地上，流到河里，流到海里，然后又变成云飘回天上。这个圈转了多少万年了，打咱们祖祖辈辈之前就在转，以后也一直转。"
小孩们听得半懂不懂，但一个个都仰着脸看黑板。窗外有只麻雀飞进来在屋梁上站了一下又飞走了，雨丝从门口飘进来落在前排的课桌上，留下几个深色的水点。
晚上雨停了，刘望山吃完饭之后坐在桌前改作业。灯是煤油灯，光不太亮但够用。他改着改着听见隔壁屋子里有动静——是周老先生的房间，里面透出来一点灯光，老先生还没睡。
过了一会儿那边传来翻书页的声音，沙沙的，时断时续。
刘望山听了一会儿，继续改他的作业，煤油灯的灯芯偶尔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噼啪响，然后又安静下来。
哈尔滨那边没有下雨，但降温了。九月中旬黑龙江的气温已经降到了十度以下，早晚冷风飕飕的，穿夹衣已经不够了。
马振邦从哈尔滨警备区发了一道通知，要求沿江所有哨所在入冬之前完成防冻加固，每人配齐冬装棉鞋，煤和柴的存量要够烧四个月。
通知发出去第三天，孙大夫带着巡诊队又出发了。
这回走的还是那条沿江路线，十七个哨所一个不漏地走一遍，检查冻伤恢复情况、给新来的兵做体检、把冬天要用的药提前配好发放下去。
走到老黑口哨所的时候老哨兵还在地窨子门口劈柴，看见马车停下来他放下斧头站起来，脸上比上次多了一点肉色。
"孙大夫，你来了。"
"来了。"孙大夫从马车上下来，"给你带了两袋米，还有一桶油，两双新棉鞋。鞋是军需处发的，你看合不合脚。"
老哨兵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两双新棉鞋，黑面白底，鞋帮子上还压着清晰的纹路。他没有弯腰去试，只是站着看了一会儿，说："合脚，肯定合脚。"
孙大夫没有追问，他把东西从车上搬下来搬进地窨子里放好。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江面上吹过来一阵风，他缩了缩肩膀，跟老哨兵说："老叔，冬天要是有什么事，顺江往下走十里有个驻军点，那边有人。"
"我知道。"老哨兵说，"有事的我自己会走。"
孙大夫上了马车走了。车走出去一段路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哨兵还站在地窨子门口，手里提着那两双新棉鞋，衬着身后开始暗下来的天空，身形缩成一个小小的深色剪影。车转过一个弯，剪影被土坡挡住了看不见了。
当晚，鸭绿江前线指挥部的灯也亮着。郭维城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份已经看过了第三遍的秋季换防预案。
他想了一下，在通讯保障那一栏下面又加了一行字："换防期间中继站值守人员不准换班，原班人马盯住，直到换防完毕。"
他写完这一行字，抬起头看了看窗外。夜空中一颗星星也没有，整个天幕是均匀的深灰色，没有月亮，没有云，也看不到光。
他看了很久，低下头合上预案，吹灭了桌上的灯。
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推门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