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小舅的车灯刺破雨雾,稳稳停在路边。
周建军推开车门狂奔过来,看清伞下相依的两人,脚步骤然顿住。他垂下手电,任由光束落在脚边积水里,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
五十多岁的硬汉,在漫天风雨里,红了眼眶。
“上车。”他嗓音沙哑,带着压抑的颤抖,“姐,咱们回家。”
车内暖气开到最足,驱散刺骨寒凉。
周建军握着方向盘,车速极快,闯过数个红灯,雨刮器疯狂摆动,却始终划不开浓重的雨雾。林晚没有阻拦,满心只剩安稳与庆幸。
后座狭小的空间里,母亲静静靠在林晚肩头,湿漉漉的发丝贴在她的手臂上,微凉的呼吸浅浅起伏。
她依旧维持着方才护伞的姿势,双臂虚虚圈着空无一物的怀抱,习惯性护住心底牵挂的人。嘴里不停小声呓语,断断续续,全是细碎的叮嘱——晚晚别怕打雷、学校怎么还不放人、师傅麻烦开快一点。
前排的周建军全程沉默紧绷,脊背挺得笔直,肩膀微微颤抖。每一次等红灯,林晚都能从后视镜里,看见他反复擦拭眼角的动作。
抵达县医院急诊,测温三十九度二,急性肺部感染,伴随高热惊厥前兆。
高医生连夜从家中赶来,看完胸片,将林晚单独叫至走廊,语气凝重。
“吸入性肺炎,必须立刻住院观察。”他看着浑身湿透、眼底布满红血丝的林晚,字字恳切,“这个年纪,肺炎就是一道生死坎。这次救得回来,纯属万幸。”
“她能挺过去,对吗?”林晚声音发颤。
“能。”高医生点头,给出笃定答案,“但林晚,我最后跟你说一次。今晚这种险情,绝不能再有第二次。下次雨夜、下次走失、下次无人看管,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
林晚无力反驳,只剩满心后怕,重重点头。
她在抢救室外的长椅上,枯坐了一整夜。
小舅跑上跑下办理住院手续、缴费取药,片刻未歇。后半夜,陈姨带着浑身湿意的小海匆匆赶来,十四岁的少年背着沉甸甸的书包,脸色疲惫却身姿笔直。
他拧开保温杯,递过温热的姜糖水,语气沉稳:“晚晚姐,我沿着车站找了三遍,都没有踪迹。”
少年懂事,未曾多说后怕的话,却字字真诚。
林晚接过水杯,指尖抖得拧不开杯盖,轻声安抚:“没事了小海,你奶奶安全了,在里面好好治疗。”
少年沉默点头,乖乖挨着陈姨坐下,安静陪护。
凌晨四点,肆虐的暴雨终于停歇。
天光破晓,蒙蒙亮色铺满走廊。母亲脱离抢救室,转入普通病房,指尖扎上点滴,高热稍稍退去,陷入沉沉昏睡。脸色依旧潮红,呼吸粗重急促,却总算平稳下来。
林晚执意劝回了陈姨和小海。老太太走到病房门口,又折返回来,将一件干爽外套披在她湿透的肩头,再三叮嘱:“你也好好撑着,你们娘儿俩,一个都不能倒下。”
病房里安安静静,只剩仪器微弱的滴滴声。
林晚搬来矮凳,坐在病床边,轻轻握住母亲那只未扎针的手。
这双手,执粉笔数十载,写遍万千板书,批改无数作业;这双手,三十四年如一日,为她包饺子、缝衣裳、操持家事;这双手,熬过病痛与遗忘,偷偷写尽半生牵挂与遗憾。
此刻,这双手静静躺在她的掌心,枯瘦、褶皱、冰凉,手背贴着薄薄胶布,青色血管蜿蜒凸起,单薄得让人心疼。
林晚轻轻将这只手捧起,贴在自己微凉的脸颊上,轻声细语,对着熟睡的母亲,许下余生所有承诺。
“妈。”
“你信里说,人这辈子,总要为自己活一回。你把一辈子,都给了小舅,给了我。”
“那这辈子余下的时光,换我为你活。”
“你认得我也好,认不出也罢。叫我晚晚,叫我小陈,叫我同志,都没关系。”
“我永远都在,日日都在,寸步不离。”
窗外雨后初晴,朝阳穿透云层,温柔洒落。阳光落在窗台的绿萝上,嫩叶青翠,生机勃勃。
昏睡中的母亲轻轻蹙了蹙眉,唇瓣微动,发出一句模糊细碎的呓语。
林晚俯身侧耳,静静听清。
风雨落尽,尘埃落定。
她听见沉睡的老人,带着半生偏爱,轻轻呢喃:
“晚晚,馄饨,多放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