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周日,天气阴沉。
林晚拜托陈姨上门帮忙照看母亲半日,自己独自去了东山公墓。
信里字字句句的交代,她要亲自来兑现、来确认。
公墓坐落在半山腰,层层墓碑依山排布,两侧柏树苍翠林立,风过林间,簌簌有声。
父亲的墓碑在第七排,黑色大理石台面干净肃穆。照片是他五十岁时拍的,一辈子不善镜头,眉眼拘谨,笑得朴素又内敛。
墓碑右侧,空出规整的半穴,石材早已打磨完毕,平整光洁,唯独空着未刻字的碑位,静静空置多年。
是母亲早早为自己备好的、余生的归处。
林晚带着清水和抹布,细细将墓碑擦拭得一尘不染,摆上父亲生前最爱的槽子糕。
她蹲在碑前,静静絮絮诉说,说母亲日渐衰退的身体,说自己辞去的北京工作,说家里琐碎的日常。
说到最后,嗓音轻轻发哑。
“爸,你看看她。”
“一辈子事事周全所有人,连身后事都提前十年安排妥当。她越是这般妥帖,我心里就越疼。”
山间清风缓缓拂过,带着草木微凉的气息。一旁扫墓的老人路过,看见她独自蹲在碑前低语,脚步轻轻放得极缓,不忍惊扰。
“你放心。”林晚整理好供品,语气笃定安稳,“我绝不送她去陌生的地方。我亲自守她。”
“你在那头安心等着,别急着召她走。让她在这人间,多享几年安稳,多受几年闺女的福。她这辈子,活得太苦、太亏了。”
下山之后,她顺路去了公墓管理处。
逐一核对墓穴购置发票、经办人信息、续费年限,所有手续都清晰完整。经办人那一栏,十年前母亲亲笔写下两个名字,首位是周秀兰,其次是林晚,后面附着一串早已停用的旧手机号。
她默默将号码更新成现在的联系方式,一笔一划签下自己的名字。
落笔的那一刻,心里悬着的一块大石彻底落地。
从此,母亲的余生、身后,所有未竟的事,都由她全权接手。
走出管理处,天光微亮,风色温柔。她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的人间烟火,心底前所未有的踏实。
所有重担、所有牵挂、所有责任,从此稳稳落在她的肩头。
次日傍晚,小舅周建军独自上门。
手里空空的,没有带任何礼品,进门便沉默落座,眉眼间藏着化不开的凝重。
“我又去康养中心问过了。”他沉默许久,缓缓开口,“五千块定金就能预留床位,随时能入住。”
林晚没有争辩,只是默默拿起桌上那封厚厚的信,轻轻递到他手里。
“舅,你先看看这个。”
周建军接过信,戴上老花镜,逐页细细翻看。
屋内寂静无声,楼道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反反复复。
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一页页缓慢翻阅,指尖越翻越沉,微微发颤。待到看完最后一页,他摘下老花镜,用掌根重重按着泛红的眼眶,喉头滚动,久久无言。
“我终于知道了。”他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的沙哑,“八一年,她考上师范的那年……我才九岁。”
“我只记得她行李都收拾好了,最后却突然不走了。那时候我不懂事,哭着拽着她的衣角不让走,她气急了还揍了我一顿,凶我说再哭就没饭吃。”
他闭着眼,缓缓道出尘封的过往,字字沉重。
“我读中专的学费,是她日复一日代课攒出来的。我结婚买房,她偷偷卖掉自己陪嫁的镯子贴补。我九几年开超市的本钱,她拿出两万块,那时候的两万,是她省吃俭用一辈子的积蓄。”
“晚晚,你舅这辈子能有今天,全是你妈拿她自己的人生,一点点垫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