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下午四点零八分,林澈把司法鉴定意见书原件放进抽屉,锁好,电话挂断后的十秒钟里,他没动,手指还搭在听筒边缘,塑料外壳残留着通话时的微温,窗外雨势渐密,玻璃上水痕交错,把楼下路灯拉成模糊的光带。他起身走到窗边,看了两眼,转身泡了杯茶,茶叶沉在杯底,没搅。
手机静音放在桌面左侧,屏幕朝下。他翻开工作日志,写下一行字:“郑秋山代理律师回电,称需与当事人确认。”笔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模板存在事实已触达目标。”
接下来三天,他照常上班、开会、批案卷。每天上午九点查看一次专案组通讯系统,确认无新消息,中午饭后去技术科一趟,问扫描数据备份是否完成,得到肯定答复后点头离开,没有追问进度,也没提郑秋山的名字,第四天清晨,他在办公室多坐了十分钟,才打开电脑。
电话是在第三天上午十一点半响起的。
他盯着来电显示看了两秒,接起。
“那些模板你拿到的是完整版还是断的?”声音沙哑,带着久未开口的滞涩。
林澈没回答。他把听筒换到左手,右手拿起钢笔,在日志本空白处画了一道横线。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说,“取决于您想以什么身份知道它。”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嗡鸣。林澈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平稳,不急。
“我想以‘愿意谈’的身份知道它。”对方终于说。
林澈停顿两秒,把笔放下。“那您到专案组来谈。带着您的律师,带着您的记录,带着您知道的所有事。”
“我需要时间安排。”
“您有二十四小时。”
电话挂断。林澈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时间显示为上午十一点三十七分,他在日志本上写下新的条目:郑秋山主动联系,意图谈判,预计明日或后日到访。
第二天下午两点十四分,专案组外走廊传来脚步声,林澈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比档案照片深了许多,像是被雨水泡过的旧纸,他站在那里,没按门铃,也没敲门,只是看着里面。
林澈站起身,走过去开门。
“郑总。”他说。
郑秋山点头,走进来,他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皮质磨损,边角开裂,他在指定座位坐下,把包放在腿上,双手搭在上面。
林澈回到自己位置,打开笔记本,拿出钢笔,但没有立即说话,房间里只有笔尖轻碰纸面的声音。
“我来谈。”郑秋山先开口,“不是自首,也不是配合调查。就是谈谈。”
林澈点头。“可以,录音设备已关闭,谈话内容将以笔录形式留存,您有权要求修改或补充。”
郑秋山抬眼看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握笔的手上。“那批模板,是我弟弟郑国栋造的。”他说得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他是渊城联合印刷厂法人代表,傅家找上门,让他印一批空白审批文件,他们给了钱,也给了压力。他不敢不干。”
林澈低头写字,笔尖划过纸页,留下清晰痕迹。
“梵发现了这批文件。”郑秋山继续说,“她去仓库查账,撞见了转运过程,那天是二十三年前五月十七号,傍晚六点左右,她拍了照,拿了样张,要走的时候被人拦住,我弟弟也在场。”
林澈的笔尖微微一顿,随即继续移动。
“她死的当晚,国栋回到家,一句话不说,把自己关在屋里,第二天早上,他告诉我整件事。他说他没动手,但他站在旁边看着。他说他怕。”郑秋山的声音低下去,“我说你疯了吗?为什么不报警?他说报不了,傅家已经控制了派出所和分局备案口,我说那你现在就跑,他摇头,说跑不掉。”
林澈写下“郑国栋知情未阻,事后恐惧”。
“半个月后,他在旧港码头被人发现。”郑秋山说,“说是斗殴致死,监控缺失,证人消失。我查过,是他替傅家顶罪之后,被灭口了。”
房间里很静。外面雨声变大,打在窗框上发出闷响。
林澈翻过一页纸。
“所以这二十三年,你在替他扛?”他问。
郑秋山没否认。“我接手了他的厂子,把名字换了,业务转了,我把所有和印刷相关的资料都烧了。我以为只要没人再提,这事就能过去。”他苦笑一下,“可你把模板挖出来了,我知道,扛不住了。”
林澈合上笔记本,看着他。
“为什么现在来?”
“因为你说‘模板在我手上’。”郑秋山说,“我知道那是完整的,如果只是复印件或者残页,你不会用这种语气,你是检察官,说话讲究分寸,你说‘模板’,不是‘部分材料’,说明你拿到了原物,而能藏住那种东西的人……只有梵。”
林澈没动。
“所以我来了。”郑秋山说,“我不想再骗自己了。我也想看看,当年那个孩子长成了什么样。”
林澈沉默片刻,重新打开本子。“请继续。”
郑秋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有些涣散。
“国栋临死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他说:‘哥,那个男的(林澈父亲)他本来可以走的,但他没走。他死在那一晚,是因为他先把什么东西藏起来了。’”
林澈的笔尖猛地停住。
“你说什么?”他声音不高,但变了。
郑秋山抬起头,看着他。“林建国当年也在查印刷厂的事,他比梵晚了一步,但他在梵死之后拿到了几页残纸,傅家知道之后把他叫去‘谈话’,他再也没出来。”
林澈的手指紧紧扣住笔杆,指节泛白,他没写,也没抬头。
“我不知道他藏了什么。”郑秋山说,“国栋也不知道,但傅家怕,他们怕他留了后手,所以他们必须让他闭嘴。”
林澈的呼吸变得浅而快,他慢慢放下笔,把笔记本推到一边。
“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郑秋山说,“我不求原谅。我也不指望减刑。但我今天说出来,不是为了救自己。是为了告诉一个人——他父亲不是白白死的。有人记得,有人还在查。”
他站起身,公文包仍抱在胸前。
“你要的证据链,我已经补上了。”他说,“剩下的,你自己走吧。”
林澈没拦他。也没说话。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低头看向笔记,最后一页写着“林建国”三个字,墨迹浓重,笔画僵硬,他伸出食指,轻轻摩挲纸面,一遍,又一遍。
屋外雨未停,风从缝隙钻入,吹动桌角一份文件,他没去压,也没抬头。
钢笔静静躺在纸上,笔帽未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