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细密得几乎听不见声音,林澈把车停在检察院后巷,铁盒夹在臂弯里,雨水顺着发梢滴进衣领,他没打伞,也没回头,径直穿过侧门进了办公楼。
办公室灯亮着,他进门第一件事是拉上窗帘,然后从抽屉取出新的记录本和一支黑色签字笔,铁盒放在桌上,锁扣已经断了,他用胶带简单缠住,打开时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照片他没再看,信封原样放回,他只拿起日记本,翻开第一页。
字迹工整,纸页泛黄,每一页都写得密实,没有涂改。他逐行读下去,读得很慢,凌晨两点十七分,他在第三十七页停住。
“今天小塔说,白纸不能多写,我明白他的意思,有些事写了就是证据,不写才是保护。”
他又翻了几页,第四十二页再次出现:
“他们开始查账了,我不能再碰电脑,所有东西只能记在纸上,但白纸必须留空。”
第五十一、五十九、六十三页,都有类似句子。每次都提到“白纸”,每次都不解释含义,最后一次是在最后一篇日记的末尾:
“白纸的底在我手里,如果我出事了,小塔知道怎么找。”
林澈合上本子,手指压在封面上,他知道这不是比喻。梵不会用模糊的语言,她说“底”,说明有实物存在;她说“小塔知道”,说明取回方式已被指定。
他起身走到档案柜前,拉开最下层抽屉,取出一张市域旧地图,东街一带早年是福利机构集中区,现在多数已拆除,他找到东街18号的位置——原渊城儿童福利院,2003年关闭,此后未重建。
记忆突然清晰起来,他曾在那里住过三个月,父亲死后,母亲精神崩溃,无力抚养,那段时间,每天有人来探望他,穿白裙的女人,带热粥和书本,她总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陪他写作业,有一次他说想逃出去,她没骂他,只说:“你逃不掉的,但有人会替你守住出口。”
那是梵。
他放下地图,坐回桌前,抽出一张便签纸,写下一句话:“梵说‘白纸的底在我手里,如果我出事了,小塔知道怎么找。’你知不知道她藏在哪儿?”
检查一遍措辞,确认没有泄露关键信息后,他将纸条装入密封袋,贴上编号标签,通过内部文书流转系统送至看守所律师接待窗口。
之后他什么也没做,不开灯,不喝水,也不看表。坐在椅子上等回复,像在等待一个判决。
七点零三分,外勤岗递来一份转交文件。是律师签收回执单,附带一张手写便条,字迹熟悉——塔诺的笔迹。
“知道,但她藏的地方我没有动过,在东街18号地板下面。”
林澈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撕碎回执单,投入碎纸机,便条本身被他折成小块,塞进烟灰缸点燃,火苗升起又熄灭,只剩一点焦黑边缘飘落桌面。
他换掉湿透的衬衫,套上深色外套,把日记本和地图放进公文包,出门时顺手关灯。
开车用了四十七分钟,途中经过两处施工路段,绕行三次,抵达时天光微亮,雨势稍歇,东街18号立在荒地中央,外墙剥落,窗户碎裂,门框歪斜挂着半扇铁皮门。
他用手电照进去,大厅地面铺着水泥方砖,裂缝里长出杂草,右侧走廊通往生活区,左侧是行政办公间,他往右走,脚步踩在瓦砾上发出脆响。
儿童房在二楼东侧,楼梯木板腐朽,他试探着踩上去,一步一停,走廊尽头有三间宿舍,编号分别为301、302、303。他站在302门前——这是他当年住过的房间。
手电扫过墙面,残留着粉笔画的痕迹:一个歪斜的太阳,几根线条代表树,靠窗位置的地砖颜色略浅,边缘翘起,明显曾被撬动过。
他蹲下身,用随身携带的多功能刀插进缝隙,轻轻一撬,砖块松动,发出轻微摩擦声,下方是个凹槽,约二十厘米见方,内壁干燥,铺着一层防潮油纸。
里面有个小包,用防水油布层层包裹,四角用蜡线缝死,他取出时动作极轻,仿佛怕碰坏什么。
回到地面,他在门口台阶坐下,解开油布,第一层是厚棉布,第二层是塑料膜,第三层才露出纸张。
纸张发黄,边角磨损,抬头印着“渊城联合印刷厂”字样,编号为YCLH-0207-04。他翻过一张,背面空白,无字迹,但纸张质地特殊,略厚于普通打印纸,表面有细微压痕。
他没继续拆开其他纸张,只是将整个包裹重新包好,放进公文包内层夹袋。
坐在台阶上,他低头看着手中之物,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姐姐你都安排好了,你把证据藏在这下面,然后来救我,你带着证据来救我,你死的时候身上什么证据都没有,因为你全部留在了这里。”
风从废墟间穿过,吹动他袖口的一缕布条,远处传来环卫车清运垃圾的声音,城市正在苏醒。
他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尘,拎起公文包。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窗户,那扇破玻璃映着灰白天空,像一只睁着却不视物的眼睛。
车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引擎启动,灯光划破晨雾,车辆缓缓驶离,轮胎碾过碎石与积水,留下两道湿痕。
副驾驶座上,公文包静静躺着,夹层里的油布包没有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