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至正二十六年冬十一月,徐达为大将军,常遇春为副将军,率大军二十万,自湖州启行,舳舻千里,旌旗蔽空,东向直指平江。湖州既下,松江、嘉兴望风归附,平江孤悬一隅,张士诚大势已去。然士诚性倔强,负隅死守,不肯屈膝,乃集所部数十万,缮城浚隍,广储刍粟,欲与大军周旋到底。
平江即古姑苏,春秋时吴王阖闾所筑,伍子胥相土尝水,象天法地,造筑大城,周回四十七里,陆门八,以象天之八风,水门八,以象地之八卦。城高濠深,固若金汤。自张士诚入据,称吴王,改平江为隆平府,后复称平江,据为根本,凡十四年。城中户口殷繁,仓廪充实,士马精强,浙西财富尽聚于此。士诚恃此,虽屡败,犹欲死守。
徐达师至平江郊坰,不遽攻城,列营观变。平江城池坚厚,守军数十万,士诚亲坐城头督战,若强攻必多耗士卒。徐达乃定长围久困之策,环筑长围,断其粮道,坐待其毙。常遇春深以为然,谓诸将曰:“平江城坚,士诚死守,攻坚非计。今围而不攻,绝其粮道,城中食尽,必生内变,可不战而下。”诸将皆称善。
徐达分遣诸将,各守一面:常遇春屯虎丘,逼城东北;廖永安、俞通海以水师入太湖,控扼水道;冯国用屯娄门,逼城东;华云龙屯胥门,逼城西;汤和屯阊门,逼城西北;耿炳文屯葑门,逼城东南;徐达自领中军,屯于盘门外,居中调度,策应诸路。又令军中筑长围,环城而立,营寨相连,壁垒相望,烽火台昼夜举燧,逻骑往来不绝,城中樵采路绝,粒米不得入。
长围既成,城中粮道断绝,士诚屡遣人突围求援,皆为逻骑所获,音问不通。士诚又遣其将徐志坚,率水军出太湖,欲袭大军之后,为廖永安、俞通海所破,徐志坚被擒,水军尽没。士诚又遣其将徐义,率步骑出西门,欲袭常遇春营,为常遇春所破,徐义仅以身免。士诚又遣其将潘元绍,率精锐出北门,欲袭汤和营,为汤和所破,潘元绍中箭而走。士诚数战皆北,锐气大挫,乃闭城固守,不敢复出。
围城既久,城中粮储日耗。士诚初以仓廪充实,不以为意,及粮道断绝,外援不至,乃始忧惧。城中米价腾贵,斗米值银十两,后至二十两,百姓饥困,面有菜色,饿殍相望于道。有百姓食草根树皮,有百姓易子而食,惨不忍睹。士诚不得已,搜括民间存粮以赡军,百姓本已疲敝,复遭敛取,怨声遍于闾巷。有百姓聚众抗议,士诚令士卒弹压,斩杀数人,百姓怨声愈甚,皆盼大军速至。
城中有富民,姓王名敬夫,家道殷实,素为乡里所重。见城中饥困,士诚搜括不已,乃密遣人夜缒而出,潜至徐达营中,告以城中虚实。敬夫来者须发皆白,面容憔悴,见徐达,叩头而言曰:“将军在上,城中百姓久困于张王苛敛,今又遭搜括粮草,民不聊生。城中粮储将竭,士心浮动,若大军大举攻城,百姓愿为内应,启门纳师。”徐达善待来者,赐以酒食,密约攻城之期,来者应允,乃夜缒入城。
徐达得城中内应之报,乃召诸将议事,筹划攻城。诸将皆曰:“城中粮尽,士心浮动,百姓愿为内应,此天亡之时也,当速攻城。”徐达然其言,乃部署诸将,依旧分攻各门,约三更举事。令常遇春攻阊门,汤和攻娄门,冯国用攻葑门,华云龙攻胥门,耿炳文攻盘门,廖永安、俞通海以水师攻水门,徐达自领中军,坐镇指挥,策应诸路。约以三更时分,四面同时攻城,城中百姓为内应,开城门迎大军。
部署既定,诸将各率所部,静待三更。是夜,天阴月黑,寒风凛冽,城中寂然,惟闻更鼓之声。三更既至,徐达一声令下,诸将率大军,四面同时攻城,呐喊震天,士卒攀堞奋击,矢石如雨。城中内应之民,闻大军攻城,乃群起作乱,手持木棍、菜刀,攻杀守卒,启门纳师。
阊门百姓先启门,常遇春率左翼涌入城中;娄门百姓继启门,汤和率右翼涌入城中;葑门百姓亦启门,冯国用率前锋涌入城中;胥门百姓亦启门,华云龙率右翼涌入城中;盘门百姓亦启门,耿炳文率前锋涌入城中;水门百姓亦启水门,廖永安、俞通海率水师涌入城中。八门俱开,大军蜂拥而入,城中守卒惊溃,阵势瓦解。
张士诚在宫中,闻变,急率亲兵数千,出而巷战。士诚身长八尺,膂力过人,手持大刀,大呼冲杀,斩杀大军士卒数十人,然部众已乱,指挥不灵。大军纵横冲杀,元兵死伤遍地,降者数万。士诚力战不支,身受数创,乃率残部,且战且退,欲退回宫中。
常遇春率精锐,直冲士诚中军,所向披靡,斩士诚将数员。士诚见大势已去,乃率数百亲信,突围而走,欲退回宫中。然常遇春率精锐,已截断士诚退路,士诚大军,四面被围,死伤惨重,降者数千。士诚仅率数十亲信,突围而走,退回宫中。
士诚既入宫中,乃令左右,闭宫门,坚守以待。然宫中守军寡不敌众,大军已围宫数重,矢石如雨,宫中守卒死伤殆尽。徐达闻士诚退守宫中,乃令大军,围攻宫中,又遣人入宫,招降士诚。
使者入宫,见士诚,致书曰:“今大军二十万,已破平江。足下据孤城,粮草将尽,援军不至,大势已去。若归顺,必保全性命,共享富贵。若执意不降,宫破之后,身家俱殒,愿足下熟思。”
士诚得书,沉吟良久,乃召左右,共议归降之事。左右皆曰:“大王,大势已去,平江已破,宫中守军寡不敌众,不可再战。当归降,以保全性命。”士诚闻左右之言,沉吟良久,乃曰:“卿言是也。大势已去,不可再战。然我据平江,称吴王,与朱氏抗衡多年,今若归降,必为所辱,不如死。”
乃令左右,取绳索,欲自缢。左右急止之,曰:“大王,不可!归降尚可保全性命,自缢则死矣!”士诚不听,乃自缢于宫中梁上。左右急救之,气未绝,乃以汤灌之,良久乃苏。然士诚志在必死,乘左右不备,复自缢,气绝而死,年方四十七。
士诚既死,宫中守军皆降。徐达乃令军中,毋得擅入宫禁,毋得掠取财物,犯者立置军法。有士卒私掠民间,即斩以徇,军中无敢犯禁。开官仓赈济饥民,百姓皆安。百姓愿从军者听其自择,旬日之间,收兵数万。城中百姓,见大军军纪严明,不妄掠,不妄杀,皆感其恩,称颂仁德。市井不惊,闾阎安堵,平江城中,气象一新。
徐达入府署,与诸僚共议善后。乃令有司,置官治理,安抚百姓,减免赋税,凡新附之地,皆减免赋税三年,以休养生息。又令有司,劝农桑,兴水利,修道路,建学校,以安百姓。浙西百姓,闻仁德,皆感其恩,纷纷归附,势力大增。
徐达又令大军,乘胜南进,攻取松江、嘉兴、杭州、绍兴、宁波、台州、温州等地,扩大战果。松江、嘉兴、杭州、绍兴、宁波、台州、温州守将,闻平江已下,士诚已死,皆望风而降,或弃城而逃。大军不血刃而下松江、嘉兴、杭州、绍兴、宁波、台州、温州等地,军威大振。浙西、淮东之地尽为所有,江南半壁已定。
张士诚自至正十三年起兵高邮,称诚王,国号大周,建元天祐;至正十六年,迁都平江,称吴王,尽有浙西、淮东之地,拥兵数十万,据江南富庶之地,与元璋抗衡十四年,至是灭亡。士诚性持重,无远图,志满气骄,将士离心,百姓不附,故败。然其据平江十四年,轻徭薄赋,百姓安堵,亦有可取之处。及其败也,城中百姓多有泣下者,念其旧恩。
士诚既死,其弟士信、士德,其将吕珍、李伯升、张天骐等,或降或死,伪吴文武百官,皆归降。徐达乃令有司,籍没伪吴府库,得金银财帛无数,粮草器械山积。又令有司,抚恤阵亡将士家属,优待伤残将士,以安军心。
徐达既下平江,乃遣使至应天,告捷。使者至应天,具言平江已下,士诚已死,伪吴灭亡,浙西、淮东之地尽为所有。元璋闻之,大喜,乃令徐达、常遇春率大军,休整三日,犒赏将士,安抚降卒,然后乘胜南进,攻取浙东,招降方国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