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闱放榜那日,天朗气清。
红榜高悬于贡院外墙,人头攒动,喧声如潮。沈怀瑾的名字,赫然列在前列。
消息传回乡里,举村震动。
昔日那个住在荒宅里、被人背地里嘲笑迂腐落魄的穷书生,一朝登科,鲤鱼跃龙门。曾经避他如避瘟神的亲戚,纷纷登门道贺;曾经冷眼旁观的乡邻,交口称赞他年少有为、品行端方;连当初苦口婆心劝他驱邪的周老夫子,也捋着胡须,逢人便说自己早看出此子非池中之物。
人人都说,沈怀瑾厚德载福,清贫守正,终得天佑。
无人知晓,那座荒宅里,曾有一个白衣女子,以自身神魂为薪,为他点燃了这一路锦绣。
沈怀瑾搬进了城中的新宅。
朱门高墙,庭院幽深,再不是那座漏风漏雨的荒宅。仆从环绕,衣食无忧,往来皆是士林名流。他依旧是那副温文儒雅的模样,待人谦和,处事周全,官声一日好过一日。
只是每逢满月之夜,他总会莫名心悸。
窗外月色如霜,铺满庭院。他独坐书房,案上文牍堆积,灯火通明,可心底总会泛起一丝极淡的寒意。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月光里,静静看着他。
他从不提起阿妩。
旁人问起他荒宅苦读的岁月,他只说寒窗孤灯,幸得祖宗庇佑。那一段与异类相伴的日子,被他小心翼翼地掩埋在记忆最深处,像一块不愿触碰的烂疮。
他官运亨通,一路升迁。
娶妻生子,门庭显赫。世人皆赞他为官清廉、为人正直、为父威严。他活成了所有人眼中的君子典范,活成了乡里后辈读书人的楷模。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个满月之夜,那股寒意便会重一分。
起初只是心悸。
后来,他偶尔会在镜中看见自己的面容,恍惚间,觉得那张脸有些陌生。像一张贴在骨上的皮,温润、端正、无可挑剔,却没有半分温度。
他开始失眠。
梦里总是那座荒宅,那间小屋,那面蒙尘的铜镜。月光下,一个白衣女子背对他,指尖扣住下颌,一点点撕裂自己的面皮。
每一次,他都站在门外,静静看着。
不动,不言,不救。
梦醒时分,冷汗浸透中衣。
他安慰自己,不过是心虚罢了。人做了亏心事,总会有些梦魇。只要他官做得够大,名留得够久,这点阴影,迟早会被荣光冲淡。
他确实做到了。
数十年宦海沉浮,他始终立于不败之地。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清名美誉传遍天下。致仕归乡之时,皇帝亲赐匾额,上书"德高望重"四字。
乡里以他为荣,为他立碑建祠,世代供奉。
他活了七十有六,寿终正寝。
临终之时,子孙环绕榻前,哭声一片。他望着帐顶,眼神渐渐涣散。
窗外,正是满月。
月色惨白,透过窗棂,落在他苍老的脸上。
他忽然看见,床前站着一个白衣女子。
面容模糊,看不真切,只一双眼睛,干净、温顺,带着一丝悲悯,静静望着他。
他想喊,却发不出声。
女子没有靠近,也没有怨怼。
只是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和数十年前那个雨夜一模一样:
"公子,这一世,可还满意?"
沈怀瑾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辩解,想说自己不曾害她,想说一切都是她自愿,想说自己这一生为官清廉、造福百姓,配得上这份前程。
可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的锦绣文章,是她的修为写就;他的青云仕途,是她的神魂铺就;他的一世清名,是她的骨血堆砌。
他穿着仁义道德的人皮,心安理得地吞噬了一个生灵的全部存在。
女子的身影,在月光里渐渐变淡。
最后一刻,她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恨,只有无尽的悲凉:
"原来人间最妙的画皮,从来不是妖物的面皮。"
"是君子的这一身仁义。"
话音落,人影消散。
沈怀瑾一口气没上来,头一歪,溘然长逝。
子孙哭声大作,满城举哀。
世人皆叹,一代贤臣,善始善终,福泽绵长。
无人知晓,他临终之时,看见了什么。
也无人记得,数十年前,那座荒宅里,曾有一个叫阿妩的白衣女子。
她来过,她爱过,她信过,她燃尽自身,成全了一个伪君子的一生。
然后,被彻底遗忘。
人间无鬼。
最恶者,衣冠君子。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