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如冰盘悬在墨色天幕,清光泼满荒宅的断墙残瓦,连地上枯黄杂草的影子都被照得纤毫毕现。
今夜就是约定好的最后一夜。
沈怀瑾早早便坐在案前,没有摊开书卷,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砚台冰凉的石面。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沉静温雅的模样,可脉搏跳得极快,胸腔里翻涌的不是愧疚,是一种近乎焦灼的期待。
他等着阿妩来,等着那一份送上门的功名。
三更的梆子从远处村落隐隐飘来,木门“吱呀”一声,被夜风推开。
阿妩走了进来。
她往日素白的衣裙,此刻边缘泛着淡淡的灰,像被烈火熏燎过。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没有一丝血色,行走时身形微微晃动,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散。唯有一双眼睛,依旧干净,带着赴约的笃定。
她没有像从前那样落座闲谈,只是静静站在屋子中央,抬眼看向沈怀瑾,声音轻得像霜下枯草摩擦:“公子,时辰到了。”
沈怀瑾缓缓起身,缓步走向她,眉头微蹙,语气裹着一层恰到好处的悲悯:“阿妩,你若此刻后悔,尚可停下。”
这话是做给良心看的客套。他心底清清楚楚,她不会退。
阿妩轻轻摇头,浅浅一笑,那笑容单薄易碎:“我不后悔。能助公子得偿所愿,值得。”
话音落,她缓缓闭上双眼。
诡异的微光自她皮肉之下缓缓浮起,先是手腕,顺着手臂蔓延至肩颈,再爬满整张脸庞。那不是什么绚丽仙光,是神魂燃烧的幽蓝冷火,贴着骨肉慢慢啃噬。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细微、细碎的嘶嘶声,像湿木在火里慢慢烤干。
阿妩的身子轻轻颤抖,额角渗出细密冷汗,牙关死死咬住,不肯发出痛呼。她不想让沈怀瑾看见她狼狈哀嚎的模样,她想在他心中,始终是那个温婉通透的女子。
皮肉之下,那些维系她存在的灵识,一寸寸烧成飞灰。
沈怀瑾站在几步之外,静静看着。
他看见她的发丝一点点变得灰白,又随风消散;看见她指尖慢慢变得半透明,原本鲜活的轮廓,在月光下不断消融。
他心里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震颤,可很快就被对功名的渴望压下去。
他不断在心底说服自己:是她自愿,是天命使然,我不曾持刀,不曾逼迫。我只是一个等候好运的读书人。
他甚至轻声开口,声音柔和,像是在安慰受难之人:“忍一忍,很快就结束了。”
阿妩勉强掀开眼睫,目光穿过摇曳的冷火,望向他,眼底还残存最后的温柔:“公子,日后登科为官,莫要忘了本心,善待百姓……”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身躯骤然剧烈一颤。
大片幽蓝火光猛地炸开,又迅速向内坍缩。
片刻之后,火光散尽。
原地空空荡荡。
阿妩消失了。
没有尸骨,没有残衣,只余下一缕极淡的草木香气,转瞬便被窗外阴冷秋风卷走,不留半点痕迹。
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沈怀瑾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屋子中央,月光落在他身上。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方才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
成了。
所有阻碍尽数消散,属于他的文运,已经稳稳落进他的命数之中。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干干净净,没有半点血迹。
外人若问起,他只会叹一声,曾有一位知己,缘浅别离。无人会知晓,今夜这间荒宅里,有一个生灵燃尽自身,成全了他的锦绣前程。
沈怀瑾转身,走到案前,重新拿起毛笔。烛火摇曳,映出他嘴角极淡、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世间最绝妙的画皮,从来不是妖物幻化的面皮。
而是人,裹着仁义君子的外壳,心安理得吞噬旁人的真心与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