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愈发凛冽,荒宅的风卷着枯败的草屑,穿过破窗,呜呜地响。
距离秋闱只剩月余。
阿妩的身子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往日还能从容同他论说经义,如今多说几句话,便会微微喘息。周身时常浮起淡淡的半透明雾霭,那是神魂溃散的征兆。夜里过来,也不再久留,往往坐不多久,便要悄然退去。
可她依旧没有半分怨怼。
她恪守着自身的桎梏,一心要成全眼前这位她眼中的君子。
这夜,月色朦胧,尚未到满月。
屋内灯火昏沉,沈怀瑾正伏案誊写策论。阿妩静静立在一旁,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散。
她望着灯下伏案的书生,眼底带着一丝忐忑,轻声开口,声音细弱得像一缕游丝。
“公子,下一回满月,便是我最后一次献祭。”
她抬眼看向沈怀瑾,目光里存着一丝微弱的期盼,“待我渡完这最后一缕神魂,你的文运便彻底稳固,定能高中。只是……献祭之后,我神魂耗竭,怕是再也不能来见公子了。”
说到此处,她微微垂下眼帘,似有不舍,又带着宿命般的无奈。
“公子若得功名,日后富贵荣华,可还会记得,世间曾有一个阿妩,助过你一程?”
这句话,轻飘飘落在寂静的屋里。
沈怀瑾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他缓缓抬眸看向阿妩。
那张脸上依旧是温润悲悯的神情,眉眼柔和,看上去满是动容。
可心底,早已把利弊盘算得清清楚楚。
摆在他面前的路,只有两条。
其一,劝她停下。
不再献祭,保全她的性命。可如此一来,积攒的气运尽数消散,他多年苦读,又会跌回泥泞。依旧是那个被世人轻视、屡试不第的寒门穷书生,一辈子困于荒宅,碌碌无为。
其二,放任她走完最后这一步。
他将一朝登科,跻身士林,得到梦寐以求的前程、名望、世人的敬仰。代价,便是眼前这女子神魂湮灭,化为虚无。
他不是不知道这有多残忍。
他亲眼见过满月夜里,她撕裂自身皮肉,承受蚀骨的苦楚。他清楚,这最后一次献祭,便是要燃尽她全部的存在。
可这么多年的屈辱、冷眼、饥寒,在他心底翻涌。
他受够了看人脸色,受够了被人嘲笑迂腐落魄。
功名,是他挣脱苦海唯一的浮木。
他怎么舍得松手。
沈怀瑾缓缓放下手中的笔,往前挪了半步,语气极尽温柔,带着恰到好处的怜惜,仿佛真的为她的命运痛心。
“我如何会忘。”他声音低沉,“你为我付出这般多,这份恩情,我刻在心底。只是世事不由人,你本是受天命所缚,这一劫,你躲不开。”
他没有说要阻止,也没有说要成全。
只把一切推给天命。
话锋一转,他又说起自己的苦楚,说起寒窗数载的煎熬,说起族中亲友的冷眼,说起倘若再度落第,往后余生将何等凄惨。
他没有逼迫,没有呵斥。
只是把自己的绝境摊开在她眼前。
阿妩本就抱着“成全君子”的执念。听他娓娓道来,心中那一点动摇,便彻底消散。
她以为,眼前的君子身不由己,她的牺牲,便是成全道义。
她轻轻颔首,眼底泛起一层淡淡的泪光:“我明白了。公子放心,满月之夜,我会做完这最后一事。”
沈怀瑾看着她,面上满是怅然,心底却一片冰冷笃定。
他清楚,自己这一番言语,便是在推着她走向消亡。
他没有动手伤害她分毫,没有逼迫她献祭,甚至处处表现得仁厚体恤。
可他利用了她的善良,利用了她的枷锁,利用了她对君子的信任。
以温柔为刀,以仁义为盾,不动手,却坐视毁灭。
这便是最阴毒的恶。
夜里,阿妩离去之后。
屋内只剩沈怀瑾一人,独对一盏残灯。
窗外夜色沉沉。
他静坐良久,指尖抚过案上的文稿。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这不是他的错。
是她自愿,是天道定数。
他只是一个苦命书生,不过是接受一份馈赠。
可心底深处,那一点微弱的良知,在黑暗里隐隐刺痛。
他闭了闭眼,将那点愧疚狠狠压下去。
他不能回头。
也绝不允许自己回头。
满月之日,越来越近。
荒宅之中,平静之下,一场结局,已然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