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风一日紧过一日。
沈怀瑾的文思愈发通达,笔下文章气韵舒展,连镇上的老儒看过他的文稿,都忍不住连连称赞,说他脱了往日滞涩,大有一鸣惊人之相。
消息传开,乡里的议论更杂了。
一部分人叹他守得云开见月明,寒门君子终得天佑;另一部分人心里藏着嫉妒,私下嚼舌根,说他沾了邪祟,所得皆是妖物的秽气,秋闱大比乃是天地正道,妖力加持,到时候必遭天谴。
流言像潮湿地里滋生的霉斑,悄无声息蔓延。
起初只是妇人闲坐檐下低声闲谈,后来竟有几位乡中长者,结伴专程寻到荒宅来劝。
那日午后,阳光昏沉,秋风卷着枯草滚入院落。
为首的是教书的周老夫子,面色凝重,身后跟着两个同族长辈。几人踏过荒草,踏进破败的院门,一眼看见沈怀瑾正端坐窗下读书,衣衫整洁,神态谦和,一派守礼君子模样。
周老夫子长叹一声,开口便是苦口婆心:“怀瑾,你品性端良,本是好苗子。只是这宅子阴地,夜夜有异物相伴,绝非吉兆。妖物今日予你好处,来日必索重报,趁大祸未生,速速请道士来驱邪,斩断牵连!”
旁人跟着附和,句句恳切,仿佛真心为他安危着想。
“是啊,切莫贪恋一时便利,毁了一生清名!”
“正道不容邪祟,你现在回头,尚且来得及。”
沈怀瑾起身,躬身作揖,眉眼低垂,面上浮起惶惑不安,还有一丝为难。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收拢,把心底那抹嘲讽死死压住。
他做出挣扎纠结的模样,声音温软,带着几分茫然:“诸位长辈厚爱,怀瑾铭感于心。只是……那女子从未害我,夜夜只是静坐相伴,偶尔点拨一二。若无她,我早已困在困顿之中,难有寸进。贸然驱离,怀瑾心中不安。”
这番话说得极妙。
不否认阿妩的存在,也不承认妖邪作祟,将一切归于人情。既守住了自己仁厚的人设,又委婉回绝了众人的提议。
几位长者对视一眼,愈发觉得他是被妖物迷了心智,又是一番规劝,讲古训,说报应,劝他惜取自身功名。
沈怀瑾始终恭顺聆听,不住点头道谢,一副深受触动、内心反复挣扎的样子。
待到众人劝说无果,叹息着离开,院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怀瑾脸上那层惶恐为难的神情,一瞬褪去。
他转过身,望向屋内。阿妩安静立在屋角,方才众人来访,她隐在阴影里,没有现身。方才那些“妖物害人、及早斩断”的话,她尽数听在耳中。
她脸色本就苍白,此刻唇色褪得近乎透明,肩头微微下沉,像被那些人间言语压得发沉。她轻声开口,声音微弱:“公子,他们都怕我。若是……若是我给你招来祸事,我可以不再前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底藏着隐忍的痛楚。接连几次剥皮献祭,已经耗损她大量灵力,仅仅是站着,都要耗费气力。
沈怀瑾缓步走近,脸上重新浮起温和体恤的神色。他抬手,没有触碰她,只是语气柔软,满是安抚:“姑娘不必多虑。旁人只是不明真相,妄加揣测。你于我有恩,我怎能因几句闲言,便弃你而去?”
话说得情真意切,听起来重情重义。
可他心底清楚。
若是阿妩就此离去,断掉献祭,他刚刚燃起的功名希望,便会瞬间破灭。他这番安抚,哪里是怜惜她被流言所伤,不过是稳住她,留住这份源源不断的气运。
阿妩抬眸望他,眼底浮起一点微光。她信了他口中的仁义,以为这世间,当真有不被流言裹挟、善待异类的君子。
她轻轻颔首,低声应下:“好。那我继续陪着公子。”
沈怀瑾看着她,心底一片冷静。
乡人的刀子,是口舌。
他们站在道义高处,肆意评判、揣测、恐吓,打着为他好的旗号,肆意伤害未曾作恶的阿妩。可这些人,在他饥寒交迫、四处求助的时候,没有一个愿意伸出援手。
他们不在乎他能不能活下去,只在乎他是否守着他们认定的正道。
他利用这份流言,一次次巩固自己身不由己、重情善良的君子形象。外人越劝他驱邪,他越不肯,旁人便越发赞叹他心性仁厚。
只是阿妩的状态一日差过一日。
往日她只是面色惨白,如今偶尔静坐之时,指尖会飘出细碎的白雾,身形会短暂变得虚浮。献祭的损耗,已经快要触及她神魂的根基。
沈怀瑾全都看在眼里。
他清楚,每一次乡人的非议,每一次她强撑着继续相助,都在加速掏空她。
可他没有阻拦。
甚至在阿妩偶尔流露疲惫,想要停歇的时候,他会有意无意提起秋闱,提起自己多年寒窗的苦楚,提起一旦落榜,又要跌回从前被人耻笑的日子。
不必逼迫,不必命令。
只用他落魄的境遇、多年的执念,轻轻勾动阿妩心中那点“成全君子”的执念。
阿妩便会咬着牙,继续承受满月裂肤之痛。
这日黄昏,残阳如血,染红残破的院墙。
阿妩倚着墙喘息片刻,低声同他说:“公子,离秋闱越来越近了。下一次满月,是最后一次。若是渡完,你的文运便可稳固,足以应对科考。只是……我恐怕撑不了太久。”
沈怀瑾闻言,心头一动。
不是怜惜,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
时机快要到了。
他面上依旧是心疼的模样,轻声劝慰:“辛苦你了。待我金榜题名,必不会忘了你的这份恩情。”
阿妩听着,微微弯了弯眼。
她还在期待,这位君子得偿所愿之后,会给她一线喘息之机。
她不知道,沈怀瑾心中早已盘算妥当。
待到功名到手,世人皆知他厚德载福。至于她,不过是一段不能为人所知的阴暗过往。
乡言如刀,刀刀诛心。
可比起人心深处藏着的算计,旁人的闲言碎语,反倒显得浅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