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积寺之战后,郭子仪率军接防长安城,兵马大元帅李俶随后率军进驻长安。
军队入城时,百姓们从藏身之处探出头来,看到唐军的旗帜,先是茫然,然后是惊疑,最后是狂喜。
有人跪在路边磕头,有人抱着士兵的腿放声大哭;有人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藏了一年多的酒,洒在地上,祭奠那些没有等到这一天的亲人;有人喜极而泣,道:“不图今日复见官军!”
李俶骑在马上,缓缓走过朱雀大街。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他的脸上没有笑容,这种胜利,不值得笑。
令李俶欣慰的是,由于叛军仓促逃离,没来得及进行大规模的破坏和抢劫,长安作为国际大都会的雄丽风貌依旧。
进城后,李俶做的第一件事,是派使者将告捷文书急送凤翔。第二件事,是张榜安民,安抚百姓。第三件事,是论功行赏。
可有一件事,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口上。
当初向西域各国借兵的时候,许下了一个条件:两京的财物归他们,土地归大唐。回纥太子叶护率领西域联军驻扎在城外,正等着大唐履行约定。
李俶将叶护请到帐中,亲自为他斟了一杯酒。
“叶护太子,”李俶的语气诚恳而谦逊,“长安刚刚收复,百姓流离失所,若此时纵兵掠夺,恐怕洛阳的百姓会因此心生恐惧,帮助叛军固守。到那时,洛阳将更难收复。恳请太子宽限些时日,待收复洛阳之后,再履行约定不迟。”
叶护端着酒杯,沉默了片刻。他是个粗犷的汉子,长年在马背上生活,皮肤被风沙磨得粗糙,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他盯着李俶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广平王是个聪明人。”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好!我信你。”
叶护率西域诸军退至浐水之东,按兵不动。
李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这一天,李俶在行营中召见了龙涯安等人。
他坐在帅案后面,目光从五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龙涯安身上。
他与龙涯安在凤翔初次见面时,便觉一见如故,同龄,性情相投,说话投机,像失散多年的兄弟。此刻再见面,更是亲切。
“贤弟,”李俶开门见山,“你们在香积寺一战中立下大功,阻截叛军精骑,偷袭叛军后方,砍断帅旗,致使叛军大乱。这一仗能赢,你们功不可没。”
龙涯安抱拳道:“元帅过奖。”
李俶笑了笑,从案上拿起一份空白的功状,提笔蘸墨,却又停了下来。
他想了想,放下笔,抬头问龙涯安:“你们不属于在编军人,这功劳着实不好论。不如这样,贤弟想要什么赏赐?尽管说。”
龙涯安摇了摇头,侧身让出站在旁边的独孤无名:“阻杀叛军首领、砍下叛军帅旗的,是这位无名兄,小弟不过是协助而已,元帅若要赏,应先问他。”
“哦?”李俶的目光转向独孤无名,上下打量了一番。
独孤无名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腰间悬着一柄古朴的长剑,面容冷峻,目光沉静。
他不卑不亢地站在那里,像一棵扎根于山崖的古松,风吹不动,雨打不摇。
“这位英雄,不知想要什么赏赐?”李俶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独孤无名的回答简洁而干脆:“本人只是一介山野之人,不需要什么赏赐。此战是大家共同的功劳,元帅不妨问问他们。”
李俶微微一怔,他见过要赏赐的,见过嫌赏赐少的,见过推辞一番再接受的。
却极少见到这样,不要赏赐,也不替别人要赏赐,只是轻描淡写地一句“不需要”,仿佛那泼天之功不过是顺手做的一件小事。
李俶想了想,换了个方向:“眼下朝廷正准备收复洛阳,不如封你为将军,领兵建功立业,如何?”
独孤无名依旧摇头,语气平淡如水:“本人对功名不感兴趣,还请元帅收回成命。”
帐中安静了片刻。
李俶有些尴尬,他身为主帅,封赏有功之臣本是天经地义的事,可眼前这个人,不要钱,不要官,不要名,什么都不要。他还能给什么?
他沉吟良久,终于开口道:“既然这样,那你们的赏赐,等我父皇来封赏吧!”
独孤无名没有再说“不需要”,他知道,有些话说到这个份上就够了。再说下去,就成了不识抬举。
帐外,暮色渐浓。远处的长安城沉入一片苍茫的暮霭中,城墙上新换上的唐军旗帜在晚风中缓缓飘动,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正在抚平这座城市的伤口。
这场战争唐军虽然杀敌六万余人,俘虏两万余,但自身也伤亡过半,尤其是调来的安西军和北庭军几乎伤亡殆尽,那可是唐军的精锐。
大军在长安休整数日,粮草辎重从后方源源不断地运来。伤兵得到救治,战马得到休养,武器得到修补。
长安城的大街上也渐渐恢复往常的喧闹。
秋风从终南山方向吹来,卷起满城的落叶,却卷不起长安一年多的屈辱、死亡与伤痛,那些已经深深地刻进了这座城市的骨头里。
而远处,洛阳还在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