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凌霜。
她没有从正面突袭,而是贴在灰袍人背后的视线死角,以他的身形为掩护,连气息都与他融为一体。
那柄薄如树叶的短刃自她袖中滑出,以近乎诡异的刁钻角度,自灰袍人颈侧刺入,精准切断咽喉与颈椎之间的每一寸筋络。
灰袍人的身躯缓缓倒下,眼中的狂热尚未褪去,便被难以置信取代。他到死都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
冷凌霜从他背后轻轻跃下,足尖点地,无声无息。左手短刃滴血不沾,右手已顺走灰袍人腰间的储物袋。
从出刀到落地不过一瞬,行云流水,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一片落叶。
林洛呆立原地,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脖颈完好无损,他却觉得那里凉飕飕的。
太强了。
她的隐身与刺杀之术,比数年前强了不止一个层次。连杀意都藏得滴水不漏,直到刀刃入喉,才释放出致命的气息。方才那一刀若冲着他来,此刻倒下的就是他。
沐清璃捂着胸口走过来,脸色苍白如纸。林洛疾步上前扶住她,掌心贴上她后心,青元诀灵力缓缓渡入,确认只是肩胛骨裂、气血翻涌,并无性命之忧,才松了口气。
“她……为何要救你?”沐清璃低声问。
林洛摇头。他也不明白。
小白从他身后走出,三条腿着地,左前腿微蜷。它在灰袍人尸身旁转了一圈,又嗅了嗅空气,不知为何打消了吸取真元的念头,最后抬头看向冷凌霜。
“她是刚刚才隐身过来的。”林洛神识中传来小白的声音,带着困惑,“而且,她对我们没有杀意。一点都没有。”
这时,冷凌霜看了林洛一眼,收起短刃,转身欲走。
那一眼极淡,像看一个陌生人,又像看一个熟悉的旧识。
“等等!”林洛出声,声音沙哑。
冷凌霜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她的背影瘦削而挺拔,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刀。
“为什么要救我?”林洛问。
她侧过半张脸。岱山的风卷起她鬓边碎发,那双眼仍像当年初见时一样,静得没有波澜。
“上面还会派人下来。”她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这次,我替你解决了。”
林洛一怔。
“不是我救了你,是你们救了自己。这些年,你们一直在岱墟治病救人吧。”冷凌霜终于转过身,正视他的眼睛,“不过,别指望还有第二次。是生是死,各凭天命。”
话短,却重。原来这些年,她什么都知道。
“你知道这人是从上面来的。”林洛盯着她,带着几分迫切,“你是不是已经回忆起什么了?那你知不知道,该怎么离开这个地方?”
冷凌霜没有立刻作答。她缓缓抬手,遥遥指向远处岱山朦胧的轮廓。山在阳光下如同一柄横卧的巨剑,山巅隐入暗紫色的云层。
“那里,山巅上古传送阵,是离开此地的唯一出路。”她说,“怎么来的,怎么回去。”
林洛还想再问,她已动身。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连半点气息都没留下,仿佛从未出现过。
“她……走了?”沐清璃低声道。
“走了。”
林洛看着她苍白的脸,额角的汗混着尘土。他忽然想起方才掌风劈落时,她不退反进,以盾硬抗,只为给他争来施针的间隙。
那画面在脑中一闪,心口便是一紧。若那一掌偏上一寸,此刻眼前的人会是什么模样?这念头让他后背发凉。
现在人还在,还在喘息,这便够了。
他看向冷凌霜消失的方向。她和灰袍人,以及他们背后的势力,为何穷追不舍地杀他?她失去的记忆里,究竟藏着多少秘密?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至少现在没有。
“林洛。”沐清璃声音虚弱。
“嗯?”
“那人认识你,他说,‘找到你了’。”
没错,那人是为他而来。
岱墟这方世外桃源,终究不是与世隔绝的净土。
“岱墟,不能再待了。”林洛表情凝重。
沐清璃“嗯”了一声,将头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我们走。”他声音低沉,“现在就走。”
他横抱起沐清璃,小白跃上肩头。青元御风诀运转,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向岱山山顶掠去。
岱山高耸入云,山体如刀削斧凿,不见草木,唯有裸露的黑岩在风中呜咽。越往上,灵气越稀薄,罡风越烈,像无数把无形的刀刃在周身旋割。林洛将青元盾护住沐清璃,自己以肉身硬抗风刃。
一道罡风劈在他背上,衣衫裂开,皮开肉绽。他闷哼一声,手臂却收得更紧。血顺着后背流下,被风吹成细红的丝线,散在身后。
小白在他肩上低吼,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喉咙里滚出不安的呼噜声。远处天际,暗紫色的云层翻涌如沸,似乎有什么正在酝酿。
“没事。”林洛低声安抚,声音被风吹得破碎,“快到了。”
这一路漫长无边,他竟不知时光流逝了多久。
岱山之巅,是一片方圆不过十丈的平地。中央立着三根石柱,柱身刻满侵蚀殆尽的符纹,正是冷凌霜所说的上古传送阵残迹。石柱之间,地面凹陷成圆形浅坑,坑底积着薄薄一层石粉。
林洛将沐清璃轻轻放下,给自己施了一记青元诀,压下背后的伤痛,这才取出青铜罗盘。
罗盘在掌心缓缓转动,指针发出幽青色的光。他将一缕灵力注入,指针骤然停住,指向三根石柱的交汇处。
“小白。”
小白会意,前爪按上罗盘,额间金毛亮起。
嗡的一声,罗盘发出悠长颤鸣,光芒大盛。三根石柱同时亮起残缺的符纹,浅坑中的石粉无风自起,在空中旋成一个漩涡。
漩涡越来越大,中心裂开一道漆黑的缝隙,边缘泛着幽蓝电弧,另一端隐没在虚无之中。
空间裂隙。
林洛抱起沐清璃,小白跃上他肩头。他最后回望了一眼岱墟的天地。蓬莱的方向,丹炉的余温仿佛还留在掌心。
十年岱墟,恍如一梦。
他不再犹豫,一步踏入裂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