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渊底见
书名:至宝定鸿蒙 作者:人间逍遥侠 本章字数:7688字 发布时间:2026-10-08

第五十四章 渊底见

 

暮色垂落,昏沉的灰雾再度铺满整片枯木林荒原。

 

地底石室的阴冷潮气顺着狭窄裂缝丝丝缕缕往上翻涌,驱散了白日残留的最后一丝温热。李砚尘指尖抵着粗糙冰凉的石壁,身躯微微借力,动作沉稳而利落,一步步从幽深漆黑的地底裂缝中攀爬而出。

 

穿过层层交错的嶙峋石棱,当上半身探出裂缝的刹那,昏暗压抑的林间暮色瞬间笼罩周身。天光已经濒临落幕,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混沌,视线所及的整片枯木林,彻底褪去了白日的模糊轮廓,染上了一层死寂沉沉的暗翳。晚风穿林而过,没有半分暖意,裹挟着地底渗出的阴冷浊气,拂过肌肤,带来刺骨的寒凉。

 

裂缝外侧的古老青石板路静静铺展在林间,历经万古岁月冲刷的石面斑驳老旧,布满深浅不一的岁月刻痕。那道横贯石板、从密林腹地直通黑水沟渠的巨型拖拽痕迹依旧清晰醒目,深深嵌在坚硬的青石之中。粗糙的磨痕深浅均匀,边缘整齐规整,足以印证当日拖拽之物体量何其庞大、力道何其蛮横霸道。

 

痕迹自密林深处绵延而来,一路笔直坦荡,最终在沟渠边缘骤然截断,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硬生生斩断,留下一处突兀又诡异的断点,无声诉说着此地发生过的诡异变故。

 

李砚尘屈膝蹲身,单膝抵在微凉的青石之上,抬手取出贴身藏好的碎玉片。

 

那是他在地底石室墙面上,从碎裂的紫玉残壳中挑选出的最完整的一片。玉体不大,仅拇指宽窄,通体澄澈通透,萦绕着一丝极淡的温润紫光,却布满蛛网般密密麻麻的细碎裂纹,如同历经浩劫破碎的至宝,残存着破败沧桑的气韵。

 

触手微凉,玉质细腻紧实,和他丹田内五枚鸿蒙残片的材质完全同源,出自同一件先天至宝,气韵一脉相承。

 

只是此刻,这片紫玉已然彻底破损,灵气涣散大半,再也不复完整至宝的磅礴神威。

 

石室墙面上还残留着大量细碎的玉渣碎末,零零散散嵌在石壁纹路之中,他并未尽数拾取,刻意原样留存。这些痕迹、碎渣、掌印,都是留给幕后之人的讯号。他无需刻意对峙,只需静待对方归来,自然能读懂这片废墟之下,他们到访过的踪迹。

 

指尖轻轻摩挲着玉面的裂纹,一缕微不可察的道韵从碎玉中缓缓溢出,顺着指尖经脉悄然游走,归于丹田。

 

自离开地底石室之后,他丹田内沉寂许久的五枚残片,状态已然悄然改变。

 

此前两日横跨荒原的死寂沉眠,是戒备、是隐匿、是感知不到同源气息的彻底蛰伏。而此刻的安静,却是蓄力、是等待、是锁定目标后的屏息蛰伏。如同五枚沉寂万古的星辰,静静悬于气海深处,敛尽光华,只待下一丝同源气息浮现,便会瞬间复苏震颤。

 

他将碎玉片小心翼翼揣回胸口衣襟,贴身藏好,温润的玉气隔着布料缓缓滋养经脉,细微的同源共鸣始终未曾断绝。

 

身后的幽暗裂缝之中,传来一阵轻微的石壁摩擦声响。

 

乌狄紧随其后攀爬而出,挺拔的身影自黑暗中缓缓显露。他身姿挺拔利落,动作干脆无半点拖沓,落地的瞬间,手腕轻旋,腰间弯刀寒光一闪,利落归鞘,金属咬合的清脆脆响刺破林间死寂,转瞬消散无踪。

 

立在冰凉的青石板上,乌狄抬眸,深邃的目光穿透层层昏暗的枯枝枝桠,遥遥望向枯木林最幽深的腹地。

 

密林深处黑雾翻涌,暗沉无边,看不清任何景物轮廓,唯有一股厚重粘稠的潮气源源不断从深处涌出,混杂着腐朽、阴冷、渊底浊气交织的诡异气息,笼罩整片林地。晚风掠过林莽,无声无息,没有风声呼啸,只有死气沉沉的静谧,压得人胸口发闷。

 

乌狄静静伫立原地,沉默良久,周身气场沉凝压抑,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沉重。

 

片刻后,他才缓缓收回目光,没有再多看那片诡异幽深的密林,转身望向来时的路,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笃定的决绝:“走。”

 

简单一字,掷地有声,已然定下接下来所有的行程。

 

李砚尘默然起身,拍去衣摆沾染的碎石尘土,紧随乌狄身后,两人并肩踏着斑驳石板路,一步步朝着沟渠方向折返。

 

一路穿行林间,脚下枯枝堆积遍地,每一步落下,都会发出清脆的咔嚓碎裂声响。单调的声响在死寂的林中不断回荡、反弹,愈发衬得整片枯木林荒芜诡秘,杳无人迹。

 

不多时,两人顺利走出幽深密林,再度抵达两丈宽的黑水沟渠之畔。

 

对岸的枯树阴影之下,一道瘦小的身影正静静蛰伏。

 

周平依旧保持着方才的警戒姿态,半蹲在粗壮枯树干后方,掌心紧紧攥紧那枚能够感知阴邪煞气的引烟黑绳。少年脊背紧绷,身形挺拔,浑身神经高度紧绷,一刻未曾松懈。

 

经历方才枯枝瞬间被黑水浊气腐蚀成灰的惊悚一幕,又亲眼目睹这片林地无处不在的诡异凶险,他心底早已积攒了浓重的忌惮与不安。少年脸色苍白如纸,唇色干涩发白,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惶恐,却依旧死死守住岗位,未曾有半分懈怠退缩。

 

察觉到密林方向传来的脚步声,听见熟悉的动静,周平紧绷的身躯骤然一松,高悬的心瞬间落地。他迅速起身,快步走到沟边,目光急切地望向走出密林的两人,低声问道:“怎么样?石室里有线索吗?残片找到了?”

 

李砚尘站在沟边,晚风拂动他的衣袂,他轻轻摇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沉凝:“被人拿走了。”

 

短短一句话,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却带着无尽的遗憾与凝重。

 

周平瞳孔微缩,心头一沉,连忙追问:“谁拿走的?是渊底的凶煞,还是域外之物?”

 

“不清楚身份,无从探查踪迹。”

 

李砚尘抬手,将胸口藏着的那片碎玉取出,借着暮色微弱的光线,将布满裂纹的紫玉碎片展露在周平眼前。细碎的淡紫微光在昏暗中若隐若现,破败的玉体满是伤痕。

 

他指尖轻点玉面,缓缓开口,道出地底石室发现的惊天细节:“石室封印石壁被人硬生生一掌击碎,力道霸道至极,整片石墙轰然崩裂,第六枚鸿蒙残片是被人从封印深处强行拽走剥离的。石墙上留有一枚完整掌印,尺寸足足是常人三倍有余,绝非寻常人族能够做到。”

 

周平死死盯着那片残破的紫玉,怔怔无言。

 

他不懂至宝道韵,不懂封印阵法,更不懂修行境界的高低差距。但他能听懂其中的凶险与离谱。

 

一掌碎万古封印石壁,强行夺走先天残片,这般匪夷所思的力量,早已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奔波数日,横跨荒芜旷野,深入诡异枯木林,涉险探寻地底石室,最终依旧一无所获。第六枚残片终究错失,这场凶险的探寻,终究是一场空。

 

压抑的沉默在三人之间蔓延开来,晚风死寂,沟渠黑水静止不动,整片天地仿佛陷入凝滞。

 

良久,周平才压下心底的失落,嗓音干涩地问道:“那我们接下来去哪?原路折返,还是另寻线索?”

 

李砚尘并未立刻作答。

 

他驻足黑水沟渠岸边,目光越过暗沉静止的黑水,望向对岸那片漆黑幽深的枯木密林。眼底神色沉沉,心绪翻涌不休。

 

丹田之内,五枚鸿蒙残片静静沉在气海最深处,纹丝不动,敛尽所有气韵与共鸣。

 

自他们踏入枯木林的那一刻起,残片便彻底停止了此前断断续续的震颤、偏移,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彻底压制、禁锢,彻底断绝了所有同源感应。

 

可方才从地底裂缝爬出的瞬间,他清晰感知到,残片的状态已然彻底改变。

 

此前的沉寂,是茫然无措的死寂,是寻不到同源气息的蛰伏。

 

此刻的安静,是蓄势待发的等待。

 

如同五枚沉于万丈深水的磐石,安稳、厚重、敛尽锋芒,静静蛰伏,只为等待下一枚石子坠入水中,等待失散的同源至宝再度浮现。

 

他心神沉敛,细细感知丹田异动。

 

那枚被巨型掌印强者夺走的第六枚残片,已然彻底脱离渊边地界,远离了这片枯木林与沟渠疆域。

 

对方带走残片的方向,只有一个——万古绝境,渊底。

 

就在这时,一旁沉默伫立的乌狄,骤然开口打破沉寂。

 

他抬手从怀中取出那枚刻着族群兽纹的古朴骨片,指尖翻转,精准露出背面三枚细小深邃的冥文。字体古朴晦涩,带着渊地独有的阴冷气息,在昏暗暮色里清晰可见。

 

乌狄的目光死死锁定那三个字,眼神坚定如铁,没有半分迟疑,字字铿锵:“渊底见。”

 

“这是我妹妹留下的字迹。”他抬眸望向远方昏暗的天际,眼底翻涌着执念与决绝,“她被人拖拽至此,坠入黑水,却并未殒命。她还活着,她在渊底等我。”

 

李砚尘侧首看向他,沉声发问:“你要下渊底?”

 

乌狄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摩挲着骨片上的冥文,语气带着一丝历经寻觅的疲惫,却依旧坚定不移:“我已经在渊边搜寻整整一月。整片渊边疆域,我往返排查两遍,所有曾经留存的记号、踪迹,尽数被人抹去,半点痕迹无存。”

 

“渊边已然无迹可寻,唯一的答案,唯一的踪迹,全都在渊底。”

 

“她在渊底,我便去渊底寻她。”

 

一句承诺,重逾千斤,是他跨越千里荒原、执着一月的执念。

 

李砚尘默然无言,转头看向身侧的周平。

 

少年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更是彻底失去血色,泛着一层灰白。唇瓣紧紧抿起,眼底藏着深深的忌惮与恐惧,身躯都在微微紧绷。

 

渊底二字,于所有人而言,都是无解的凶险,是万古流传的禁忌绝境。

 

此前行路途中,火鬼曾亲口提及,渊底裂隙深处,盘踞着域外残存余孽,蛰伏着跨越万古的凶煞邪祟,是诸天凶险最盛之地。陈九兄长也曾告诫,渊底滋生的邪异存在,其凶戾、诡秘、恐怖,远超鸿蒙残片自带的煞气,绝非凡人、普通修士能够涉足。

 

可事到如今,已然别无选择。

 

乌狄要寻亲人,执念不改。

 

他要寻第六枚鸿蒙残片,线索直指渊底。

 

所有人的前路,早已在残片被夺、冥文显现的那一刻,悄然锁定——唯有渊底,可寻真相。

 

李砚尘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

 

那道盘踞掌心许久的血色咒印纹路,依旧淡若游丝,几乎濒临消散,却始终未曾彻底褪去。

 

自踏入这片枯木林疆域以来,这道阴毒咒印便彻底沉寂,再也没有出现过丝毫躁动、噬心、反噬的迹象。

 

这绝非咒印消解痊愈,而是被一股更为庞大、更为阴冷、更为霸道的渊底煞气彻底镇压压制。

 

镇压咒印的力量,并非源自他自身修为,而是来自这片土地深处,来自那片未知的万古渊底。

 

他心底隐隐明白,渊底藏着的秘密,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恐怖。

 

沉吟片刻,李砚尘抬眸,目光坚定,沉声问道:“渊底怎么去?可有通路?”

 

乌狄闻言,当即屈膝蹲身,抽出腰间弯刀,锋利刀尖抵在岸边湿润的泥土之上,快速划刻勾勒。

 

泥土松软湿润,刀尖划过,纹路清晰利落。

 

他先在左侧画下一圈,落笔沉稳,圈内落笔一字:边。

 

右侧再画下一圈,纹路更深、更沉、更暗,落笔一字:底。

 

最后在两圈之间,划出一道笔直深刻的长线,割裂两片区域。

 

“渊边,是天地夹缝的表层疆域,我们此刻立足之地,皆是夹缝表层。”

 

“渊底,是夹缝之下的终极裂隙,是天地残破的底层禁地,连通域外,藏万古凶煞。”

 

乌狄刀尖点在中间长线之上,沉声解释:“渊边与渊底互通,仅有一条天然石缝通路。通路极深、极窄、隐蔽至极,常年有渊底浊气逆流上涌,侵蚀整片渊边疆域。”

 

“我妹妹上次现身渊边,便是从这条石缝出入。”

 

李砚尘目光落在简易的泥土地形图上,追问核心:“你知晓石缝确切位置?”

 

“知晓。”乌狄点头,语气笃定,眼底却掠过一丝凝重,“我一月之内,两度探查此处。第一次遍寻无果,第二次终于找到这条隐蔽石缝。但我当时并未贸然下行。”

 

“石缝入口,有禁制。”

 

周平屏息凝神,低声追问:“是什么禁制?凶险如何?”

 

乌狄抬眸,望向西方暗沉的旷野,语气沉凝:“无阵纹,无灵力,无人为布设。只有泥。”

 

“活泥。”

 

“那是渊底滋生的活煞淤泥,有灵性、有吸力、嗜生灵、吞血气。但凡活物触碰,瞬间便会被淤泥缠绕拖拽,坠入无底深渊。我当时试探出手,弯刀劈斩而下,刀刃触及淤泥的瞬间,半截刀身直接被淤泥吞噬消融。”

 

“我当即果断退离,方才保住性命,未敢贸然深入。”

 

闻言,李砚尘彻底了然。

 

他瞬间想起此前扔向对岸的枯枝,落地瞬息被渊边浊气腐蚀发黑、崩碎成粉。

 

渊边的普通淤泥,尚且拥有如此恐怖的腐蚀之力,更何况是渊底滋生、能够吞刀噬器的活煞淤泥。

 

这片天地的阴煞淤泥,本就不认生灵,排斥一切活物,凶险至极。而乌狄口中的活泥,已然诞生灵智,吸力滔天,更为无解难缠。

 

沉默思索片刻,李砚尘抬手,再度取出胸口那片裂纹密布的紫玉残片,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普通生灵、兵器、衣物,皆会被阴煞淤泥侵蚀吞噬。但至宝残片道韵纯净,可辟阴煞,不沾浊泥。”

 

他此前在地底石室攀爬行走,早已察觉异常。

 

石室石壁附着厚厚一层灰膜淤泥,阴寒诡秘,但凡触碰皆会沾染煞气。但唯独封印紫玉的那块基石,表层灰膜碎裂之后,内里石质干燥洁净,不受淤泥侵蚀。

 

根源,便在于紫玉至宝的先天道韵。

 

至宝道韵天生克制渊底阴煞浊气,可辟万邪、净浊秽、镇阴煞。

 

“石头可过,玉可镇煞。”

 

李砚尘指尖捏着碎玉,微微用力,细碎的玉粉簌簌脱落。他俯身,将碎玉抵在自己鞋底,缓缓摩擦,一层极淡的玉粉均匀附着在鞋底纹路之中。

 

纯净的先天玉道韵瞬间铺开,鞋底沾染的薄薄阴泥瞬间被道韵逼退、净化,丝丝阴煞浊气遇玉即散,不敢近身。

 

“用玉粉覆底,可隔绝活泥吸力,避开阴煞侵蚀。”

 

他抬眸看向乌狄,简洁吩咐:“你的鞋,蹭一层玉粉。”

 

乌狄没有迟疑,当即俯身,接过碎玉,认真在鞋底反复摩擦,尽数覆上纯净玉粉。

 

随后李砚尘又看向神色紧绷的周平,示意他同样照做。

 

少年连忙上前,依言摩擦鞋底,将先天玉粉均匀附着。

 

三双鞋底,尽数覆上一层肉眼难辨的淡薄玉粉。

 

看似细微无奇,却形成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先天克制渊底阴煞活泥,足以让他们踏煞而行,不被拖拽、不被侵蚀。

 

准备妥当,李砚尘收好转玉片,沉声开口:“出发。”

 

三人不再多言,即刻转身,循着乌狄熟知的路线,朝着西方旷野稳步前行。

 

离开枯木林疆域,视野再度开阔,重回一望无际的灰白砂石荒原。

 

只是此地地势已然截然不同。

 

身后荒原尚且平坦辽阔,越往西行,地面便缓缓向下倾斜,整片大地悄然沉降。地势西低东高,层层递减,越靠近西方尽头,地势越低沉压抑。

 

脚下砂石也悄然变化,从最初粗粝硌人的大颗粒砂石,慢慢变得细腻绵密,粉尘极细,踩上去绵软无声,无风自扬,处处透着诡异死寂。

 

整片旷野死气沉沉,无草无木、无虫无兽、无风无云,唯有漫天灰雾笼罩,压抑得人呼吸发紧。

 

三人一路疾行,全程沉默,无人多言。

 

每个人心底都清楚,此行前路,是万古绝境,是九死一生。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

 

天际最后一丝残余天光彻底熄灭,黑夜彻底笼罩天地,整片荒原陷入彻底的昏暗。

 

就在夜幕彻底垂落的瞬间,西方旷野的尽头,骤然浮现出一抹异样的微光。

 

不暖、不亮、不耀眼。

 

是极沉、极冷、极幽暗的青灰色微光。

 

幽幽光芒从大地最深处渗透而出,穿透厚重砂石,在漆黑的旷野尽头铺展开来,阴森诡秘,摄人心魄。

 

那是天地裂隙溢出的渊底暗光,是万古阴煞沉淀的幽芒。

 

旷野尽头,大地轰然断裂。

 

一道横贯视野的巨大裂缝,硬生生撕裂整片荒原,如同苍天负伤留下的一道狰狞伤口,横亘在天地之间,无边无际,看不到首尾。

 

裂缝裂口宽阔达数丈,两侧砂石地层被地底巨力自下而上顶起,拱起两道绵长低矮的砂石山脊,层层叠叠,沧桑古老,带着天地崩塌的苍茫痕迹。

 

站在山脊边缘,便能清晰感知裂缝深处传来的奇异律动。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不是兽吼。

 

是如同天地呼吸一般的厚重律动。

 

一呼、一吸,缓慢、沉重、悠远,贯穿万古,从未停歇。

 

每一次律动起伏,都有浓郁至极的阴冷潮气、腐浊气息、渊底浊气顺着裂缝逆流而上,翻涌至荒原之上。

 

呼吸起落之间,裂缝内壁砂石微微震颤,整片大地都随之轻微起伏,带着一股源自地底深处的恐怖威压。

 

同时,低沉至极的嗡鸣从裂缝深处回荡而上,贴地传播,震得人耳膜发麻、心神震颤。

 

乌狄脚步一顿,稳稳停在裂缝边沿,俯身低头,目光望向漆黑无底的裂缝深处。

 

下方漆黑一片,是纯粹的死寂黑暗,没有半点景物轮廓,深邃得让人望而生畏。

 

他脖颈间沉寂许久的兽纹,骤然亮起一丝极淡的微光,转瞬又快速黯淡下去,彻底归于沉寂。

 

那一丝光亮,是族群血脉对渊底凶煞的本能预警,是生死危机的无声示警。

 

“就是这里。”乌狄嗓音低沉,字字凝重,“通往渊底的唯一通路。”

 

李砚尘缓步上前,立身裂缝最边沿,垂眸俯瞰下方。

 

万丈深渊,漆黑无底,黑暗浓稠如实质,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灵气、声响,足以湮灭万物。

 

他屈膝蹲身,本欲催动破妄神通探查底层虚实。

 

可就在一缕微弱灵力即将流转眼底的刹那,掌心、经脉、丹田深处,那道沉寂许久的血色咒印骤然狂震!

 

嗡——

 

低沉的震颤自体内炸开,噬心的痛感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一股极致的阴冷恐惧顺着经脉直冲心神,仿佛地底深处的万古凶煞察觉到了生灵窥探,发出无声的威慑与警告。

 

李砚尘胸口一闷,呼吸骤然一滞,下意识按住心口,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果断收敛所有灵力,彻底关停破妄探查。

 

他不敢再贸然催动修为。

 

此地威压恐怖至极,咒印被渊底气息刺激,已然濒临爆发,稍有不慎,便会当场反噬。

 

舍弃灵力探查,他仅凭肉眼凝神观望。

 

漆黑无底的裂隙深处,缕缕灰白色的阴煞雾气缓缓升腾,流速极慢,却连绵不绝,源源不断从渊底翻涌而上。

 

雾气阴冷刺骨,带着毁灭生机的腐朽气息,正是压制咒印、沉寂残片的渊底浊气。

 

他随手拾起脚边一块拳头大小的坚硬碎石,指尖发力,轻轻一抛。

 

碎石脱掌坠落,瞬间被无尽黑暗吞没。

 

下坠、下坠、持续下坠。

 

漫长的死寂过后,良久,地底深处才遥遥传来一声极轻的落地回响。

 

声响微弱,却足以印证,这条裂隙,深不见底。

 

“极深。”李砚尘沉声评判。

 

“直通渊底核心裂隙。”乌狄望着深渊,语气决绝,“我妹妹,就在这黑暗之下。”

 

李砚尘静静凝视着脚下的万丈裂缝。

 

就在此刻,他丹田之内,五枚彻底沉寂许久的鸿蒙残片,骤然齐齐轻颤!

 

不是此前慌乱无序的躁动,而是整齐划一、沉稳厚重的震颤。

 

像是被地底深处的同源气息轻轻托举,从沉眠中苏醒,隔着万丈黑暗,遥遥锁定了渊底深处的至宝踪迹。

 

五枚残片同步起伏,如同五颗跳动的心脏,隔着无尽黑暗,缓缓倒数,沉沉律动。

 

晚风从裂缝深处狂涌而上,裹挟着浓稠的潮气、腐味、煞气温烈扑来,吹得三人衣袂翻飞。

 

裂缝两侧的砂石地层持续震颤,细微的砂石簌簌脱落,坠入深渊,无声无息消散。

 

黑暗之下,未知的凶险、蛰伏的凶煞、失踪的人影、遗失的残片,尽数藏于其中。

 

乌狄不再迟疑,俯身叼住锋利弯刀,刀刃朝外,稳稳咬在齿间。

 

他身形一侧,脚掌精准踩在裂缝内壁粗糙凸起的石棱之上,手脚并用,身姿稳健,缓缓向下挪移。

 

石壁倾斜陡峭,石棱错落,是天然的攀爬支点。

 

他身躯一点点沉入漆黑深渊,片刻后,上半身彻底被黑暗吞没,只留零星动作动静。

 

数息之后,幽深黑暗的裂缝下方,传来一阵闷闷的回声,声音隔着厚重黑暗模糊不清,却语义明确:“通路可下,跟紧我,不要脱离队伍。”

 

李砚尘回头,看向身后的周平。

 

少年立在裂缝边缘,面色惨白,浑身紧绷,指尖死死攥紧短刀,唇瓣紧抿,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恐惧,却没有半分退缩之意。

 

明知前路九死一生,依旧选择并肩前行。

 

无需多言,无需劝慰。

 

李砚尘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坚定。

 

周平重重点头,眼底恐惧褪去,只剩决绝。

 

两人一前一后,侧身贴近冰冷陡峭的石壁,脚掌稳稳踩住凸起的石棱,顺着幽深裂缝,缓缓下行。

 

彻底的黑暗快速席卷而来,一点点吞噬头顶最后一丝青灰微光。

 

越往下行,空气越发厚重、阴冷、压抑。

 

周遭气压层层递增,沉甸甸压在肩头,仿佛万古黑暗在不断施压。

 

鞋底附着的先天玉粉,每一次触碰石壁阴泥,都会泛起一丝无形的对冲波动。

 

但凡阴煞淤泥靠近,皆会被玉粉道韵强行逼退、净化、驱散,不敢近身半分。

 

脚下稳稳当当,步步踏实,全程安稳无虞。

 

可越是安稳前行,丹田内五枚鸿蒙残片的震颤便越发沉凝、清晰、有力。

 

一下,一下,又一下。

 

规整、缓慢、坚定。

 

如同五枚至宝共鸣天地,隔着万丈深渊,回应着渊底深处遗失的同伴,也预警着黑暗中蛰伏的未知恐怖。

 

下行之间,风声寂灭,声响断绝,天地间只剩下残片整齐的律动心跳。

 

李砚尘心神沉静,感官极致放大,在无边无际的漆黑深渊中,清晰捕捉到了一丝诡异的动静。

 

这无尽黑暗的最深处,并非空无一物。

 

有东西,在黑暗尽头,静静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不是先行下行的乌狄。

 

是蛰伏万古、盘踞渊底、无人可知的恐怖存在。

 

凶险前路,万丈深渊,万古绝境,自此,正式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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