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枯木林
从兽脊岭下来之后,三人在一望无际的灰白旷野之中,整整跋涉了两天。
这两天的路途,没有村落,没有避风的山洞,连一块能够供人稍作歇息的平整巨石都寥寥无几。李砚尘一路上话很少,大多时候只是沉默赶路,把心神大半放在周遭环境与丹田之内的五块残片之上。乌狄走在队伍最前方,步伐不快,却一步一步走得极为扎实。兽裔天生就适应这种荒蛮贫瘠的大地,赤足直接踩在粗糙硌人的砂石上面,脚趾会下意识微微张开,牢牢扣住地面凹凸不平的颗粒。就算脚下的砂层松散打滑,他的脊背依旧绷得笔直,身体重心稳如磐石,从来不会出现半分踉跄摇晃。
白日里,旷野的大风卷着漫天灰沙呼啸而过,沙粒打在人的脸颊、脖颈上,带来一阵阵细密的刺痛。到了入夜时分,渊地方向吹来的寒气便会毫无保留地席卷整片荒原,阴冷的气流钻进衣料缝隙,浸透骨肉,让人浑身发冷。他们不敢寻远处的隐蔽之地,只能找到几块大块岩石的背风处,蜷缩在一起短暂闭目休整。谁都不敢陷入深度沉睡,每个人都留着一部分心神,时刻警惕着荒原之中潜藏的危险。荒兽、阴祟、渊地溢散出来的邪异气息,任何一样,都足以在睡梦之中夺走人的性命。
周平落在队伍的最后面,他的布鞋早就已经彻底磨坏。长途跋涉的摩擦,把鞋底磨得薄如纸片,脚后跟一遍又一遍和粗粝的砂石相互剐蹭,血泡不断冒出来。旧的血泡还没有来得及结痂愈合,新的血泡就又在皮肉之下鼓起。血泡被砂石蹭破之后,温热的血水渗出来,沾在鞋袜布料上,很快就被旷野干冷的狂风吹干,凝成一块块发硬发黑的血痂。
他从头到尾没有呻吟,也没有诉苦,把所有的疼痛全部压在心底,只是行走的姿态悄然发生了改变。左脚落地的时候,会刻意放轻力道,每一次想要踩向地面之前,都会下意识微微停顿,先用脚尖轻轻点一下砂石试探地面虚实,确认没有陷坑、没有碎石滑溜,才敢缓缓把全身重量落下去。每一步,都要忍受皮肉撕裂般的煎熬。
李砚尘将周平的处境尽收眼底,却没有开口劝慰。在这片危机四伏的边陲荒原,空洞的安慰没有半点用处。这里不会因为谁受伤、谁疲惫就手下留情,唯有咬牙向前,才是活下去唯一的出路。他自己的状态,同样谈不上轻松。
翻过兽脊岭之后,丹田之内的五块鸿蒙残片,就陷入了一种反常的死寂。不震动,不发烫,也不会发出任何共鸣,如同五块普通的顽石,沉沉沉寂在丹田深处。过去一路行来,不管是闯入咒窟,深入黑殿,踏过寒潭,还是穿行骨苔隘口,只要附近出现同源的气息,或是浓郁的怨煞力量,残片总会给出相应的反馈。或是微微发烫,或是轻轻震颤,用独有的方式向他示警。长久习惯了残片时刻存在的动静,如今骤然归于沉寂,反而让李砚尘心底生出强烈的不安。
这份死寂,不是平和安稳,更像是狂风暴雨来临之前,大地短暂的沉寂。仿佛有什么可怖的存在,正在暗处蛰伏,换了一种方式,在暗中凝视着他们一行人,沉甸甸的压迫感,一直萦绕在他的心神之上,挥之不去。
整片旷野没有成型的道路,没有前人踩踏出来的小径,更没有可以辨认方向的路标。入目所见,全是一望无际灰白色的砂石。脚掌踩下去,会陷进去半寸,抬脚的时候,鞋底便裹挟起大量细碎砂粉,脚下沙沙的摩擦声响,在空旷荒原之中反复回荡。风持续从渊底的方向吹来,干燥、酷寒,还裹挟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腥气。那股腥气说不清来源,不知道是荒原底下腐烂骸骨散出的味道,还是渊地溢散出来的污浊地气。
风掠过耳畔,卷起漫天细碎沙砾,不断拍打人的躯体。越是向着前方行进,那股淡淡的腥气就越是浓郁,丝丝缕缕钻入鼻腔,怎么都驱散不掉。
一直走到第二天的傍晚,厚重的灰蒙雾霭笼罩了整片天地。太阳被层层叠叠的灰云彻底遮蔽,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晦暗朦胧的微光。脚下的砂石地面,开始慢慢发生变化。松软的砂层消失不见,地表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硬壳,看上去完整坚固,可只要稍微用力踩踏,就能感知到硬壳之下,是虚空松散的土层。
李砚尘蹲下身,抽出腰间短刀,用刀尖轻轻挑动表层硬壳。刀刃一划,硬壳当即碎裂开来,碎块轻飘飘落在一旁。硬壳之下,是灰白色的粉末,细腻得如同骨灰,风一吹,便四散飞扬,扬起一小团转瞬消散的白雾。他伸出指尖捻起一点粉末,触感干涩粗糙,没有一丝水汽。
“这是渊底干涸之后沉淀下来的土层,已经堆积数百年之久。”乌狄头也没有回,依旧保持向前行走的姿态,赤足灵巧地避开地上碎裂的硬壳,脚步不曾停滞。
李砚尘站起身,拍掉手上沾染的灰白粉末,细碎的粉末顺着指缝簌簌往下掉落。他抬眼向着旷野的尽头望去。远方,灰雾将天地的边界揉成一片混沌,分不清天与地的分界线。在那朦胧的地平线上,矗立着几道歪歪扭扭的黑影,远远看去轮廓模糊,分不清究竟是人,还是树木。
他微微眯起双眼,浅度催动破妄探路,神识穿透远方飘荡的灰雾,仔细分辨远处的景象。神识扫过,没有捕捉到活物流动的气息,没有灵气波动,也没有阵法运转的痕迹。可他却敏锐察觉到一处异样:那些黑影的排布太过规整,完全不像是自然生长、随意散落的林木,反倒像是一排排人,静静伫立在荒原的尽头,一动不动。
三人没有停下脚步,迎着旷野呼啸的风,持续向着那片黑影的方向前行。耳边只有砂粒摩擦的沙沙声响,随着距离不断拉近,那片黑影的轮廓愈发清晰。
枯木林,到了。
这片林子横向的范围并不算辽阔,可内部却密得令人窒息。一株又一株枯树紧紧挤靠在一起,无数枝杈相互交错缠绕。所有树木全部彻底死去,树上没有半片绿叶,没有一丝一毫生机。树干枝干通体泛着死气沉沉的灰白,嶙峋扭曲的枝桠向着四面八方肆意伸展,就像是从泥土之中生长出来的一具具骸骨。光秃秃的枝杈如同惨白骨指,徒劳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穹。
有的树干笔直挺拔,僵硬地刺向高空;有的躯干弯折扭曲,半截身躯被风沙掩埋在沙土之中。树干表面的树皮早已尽数剥落,不知是多少年前就已经损毁消失。裸露出来的木纹坑坑洼洼,布满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孔洞,仿佛被某种东西从树干内部向外啃噬过,留下满目疮痍的痕迹。
林子内部的空气,和外面旷野截然不同。潮湿阴冷的气息包裹住周身,沾在衣物布料之上,让衣衫变得发潮发沉。空气里混杂着一股淡淡的腐味,并不刺鼻,可却如同丝线一般,丝丝缕缕钻进人的鼻腔,渗入骨头缝隙,久久不散。林间听不到鸟鸣,听不到虫叫,世间一切鲜活的声响,在这里尽数消失,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死寂笼罩整片林地。
“她最后一次留下记号,就在林子的东侧。”乌狄停在枯木林的边缘,微微侧过头,鼻翼轻轻翕动,仔细分辨林间流动的空气。他脖颈处的兽纹黯淡无光,纹路沉寂在皮肤之下,自从翻过兽脊岭之后,就再也没有亮起过。往日遭遇煞气、荒兽之时,图腾便会苏醒发光,此刻却彻底陷入沉寂。“往东走,千万不要触碰树干。”
简简单单两句叮嘱,没有多余的解释。这片枯木林的树干之中暗藏凶险,是毒素,是寄生的阴祟,还是渊地遗留下来的诡异咒力,暂时无从知晓,乌狄不愿贸然伸手试探。
三人迈步钻进枯木林。地面铺满断裂的枯枝与碎石,大大小小长短不一的断枝层层叠叠堆积在地上。脚踩上去,枯枝便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清脆刺耳的断裂声,在死寂的林子里面来回回荡。
李砚尘将神识小心翼翼铺展开,浅度探查周遭环境。林子浅层区域,没有游荡的阴祟,也没有蛰伏的荒兽。可在大地的地底深处,有一股极其微弱的震动,如同缓慢跳动的心跳,一下,又一下,规律而悠远,从枯木林的深处缓缓传上来。如果不凝神静心,这股震动很容易就会被林间的死寂彻底掩盖。
他没有将这件事告诉乌狄。眼下还无法判断地底震动究竟是什么,贸然开口,只会扰乱同伴的心神。乌狄穿行在密密麻麻枯树之间,动作十分熟练,避开地面交错的枯枝,躲开身旁嶙峋的树干,仿佛曾经多次踏足此地,对这片枯木林的方位走向了然于心。
就这样向前行进约莫半炷香的时间,四周依旧是无边无际的灰白枯木,空气中的腐浊气味,还在不断加重。乌狄忽然停下脚步。他屈膝蹲落在满地枯枝之上,伸手拨开一堆杂乱堆叠的枯枝。枯枝向两侧分开,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响,枯枝底下,露出一截断裂的树干。树干的断面十分平整,切口利落干脆,像是被利器一刀削断。
乌狄将手掌贴在断木的断面之上,指尖缓缓摩挲,一寸一寸抚过冰凉粗糙的木面,摸索到一处浅浅凹陷。他凑近,目光仔细分辨凹陷处残留的刻痕,许久之后才缓缓开口。
“这是她留下的记号。她习惯在树皮内侧刻下纹路。这棵树被人砍断,又被刻意翻转过来,刻纹朝下埋进泥土。有人不希望旁人发现这个记号。”
原本留下记号,是留给乌狄辨认寻找,如今树干被人为翻转,刻纹朝向泥土,若是不刻意翻动断木,外人根本不可能察觉痕迹的存在。
“是她留下的?”李砚尘缓步走到乌狄身侧,低头看向那截断木。
“是她。”乌狄收回指尖,语气听不出太多起伏,“记号确实是她的,但是被人刻意掩盖了。对方不想让我找到这里。”
他站起身,抬眼望向密林的更深处。视线穿过重重交错的灰白枝桠,望向枯木林腹地。一阵风从林子尽头吹拂而来,裹挟着愈发浓郁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乌狄眉头紧紧蹙起,心底升起浓重的不安。
“前面有水。渊地的边缘,本不该出现活水。她上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这片地方还是一片干地。”
渊地外围的地域,历来干旱少水,遍地砂石枯土,本就不可能存在流动的水沟。如今凭空冒出水源,绝不是什么吉兆。
三人继续向着林子深处行进,脚下枯枝断裂的咔嚓声响断断续续,不断在寂静的林间响起。又向前走出百余步,前方的道路,被一条水沟彻底阻断。
这条水沟不算宽阔,约莫两丈宽度,但是沟身极深。站在沟边向下望去,沟壁陡峭险峻,壁上覆盖着一层湿滑灰白泥浆,黏腻的泥浆顺着沟壁缓缓向下滑落。沟底存着黑水,水色暗沉发黑,水流极其缓慢,几乎看不出流动的迹象,如同一潭死水。水面漂浮着一层薄薄的灰膜,完整覆盖住整片水面,像是从地底深处渗涌上来的陈年浊水。
乌狄在沟边蹲下身,身体俯低,伸出一根手指试探着触碰水面。指尖刚刚接触到黑水,他便猛地将手缩回。他的指尖泛起一片泛红,仿佛被高温灼烧过一般,可那池水明明触感冰凉,冰凉的水体之下,却潜藏着难以理解的侵蚀力量。
“这水不对劲。”乌狄低头看着自己泛红的指尖,神色凝重,“绝对不能触碰。这不是渊边该有的水,是渊底涌上来的浊水。”
李砚尘站在沟边,俯身凝视沟中覆着灰膜的黑水,目光望向水沟对岸。对岸的枯木长得更加粗壮茂密,一棵棵树干相互挤压,几乎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墙,把后方所有景象全部遮挡。他顺着沟渠向东望去,水沟弯弯曲曲,顺着林地地势不断延伸,一点点消失在幽暗密林之中。
就在沟渠向东延伸的那个方向,他丹田之内沉寂许久的五块残片,忽然同时轻轻一跳。那震动十分微弱,就如同有人隔着皮肉,轻轻叩击丹田。淡淡的震颤顺着经脉,扩散到全身各处。沉寂了整整两天的残片,终于迎来了第一次动静。
李砚尘猛地抬头,瞳孔微微收缩,目光死死锁定沟渠东边的密林深处。
“怎么了?”周平敏锐捕捉到李砚尘神色的变化,低声开口,手不自觉握紧腰间短刀,全身紧绷起来。
“那边有东西。”李砚尘抬手指向沟对面的密林深处。肉眼望去,只有层层叠叠灰白枯枝,遮挡住一切,看不到任何事物。可他的感知无比清晰,那股感应和以往残片共鸣截然不同,更加沉重,更加古老,裹挟着跨越万古岁月的厚重气息。仿佛有一件年代极其久远的事物,蛰伏在密林的地底,静静等待闯入此地的来客。
乌狄也直起身,拍掉膝盖上沾附的湿泥,顺着李砚尘指向的方向望去。肉眼望去,只有密密麻麻的枯树干,看不出半点异样。但一路历经数次生死,他十分信任李砚尘依靠残片得来的感应,清楚这份感知绝不会凭空出现。他当即抽出腰间弯刀,刀身暗沉,没有半点反光,刀刃泛着内敛的寒意。
三人沿着水沟的边缘向东前行。脚下的地面渐渐变得潮湿,泥土混杂细砂,踩上去黏糊糊的,沾在鞋底难以甩开。沟渠慢慢收窄,两侧沟壁向内收拢,沟底的黑水颜色愈发深重,水面漂浮的灰膜也变得更加厚实。
走到密林的边缘位置,李砚尘骤然停下脚步。他低头看向脚下的泥土地面,目光牢牢盯住地面上一道醒目的痕迹。
这不是脚印。是一道长长的拖拽痕迹。痕迹深深陷进泥土,从密林深处一路延伸到水沟边,到了沟边便彻底中断。拖拽经过的地方,泥土向两侧翻卷隆起,痕迹深浅均匀,足以想象拖拽之时那股蛮横巨大的力量。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被人从林子里面硬拖出来,一路摩擦拖拽,一直拖到水沟边上,而后被拖进黑水之中。
乌狄蹲在泥地旁,一寸寸仔细观察拖痕边缘泥土干裂程度,分辨泥土干湿的状态。他伸出手指,触碰拖痕底部的泥土,指尖沾染冰凉黏腻的黑泥,放到鼻尖细细嗅闻,分辨泥土之中混杂的气息。
“痕迹是三天前留下的。”他开口,声音比平日里低沉许多,原本沉稳的声线,带上了压抑。他抬起头,望向水沟对岸的密林。整片林子静得没有一丝风,连枝桠都不再晃动,死寂得让人心底发寒。李砚尘恍惚间生出一种错觉,那些挤在一起的灰白枝干,好似无数合拢的手掌,将整片密林牢牢禁锢包裹。
乌狄站起身,把弯刀插回刀鞘。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骨片,骨片不大,表面镌刻着属于他们族群的兽纹。他握在掌心,拇指一遍一遍摩挲骨片凹凸的纹路,指尖抚过每一处棱角。他心底已经浮现出一个不愿接受,却又无法回避的猜想。沉默许久,他才缓缓出声。
“她来过这里。三天之前,她还在这片林子。后来,被人拖走了。”
“拖到哪里去了?”周平小声发问,喉咙发紧,下意识向着沟里发黑的水面望了一眼。
乌狄没有回答。他依旧凝视对岸的密林,风从密林深处吹拂而出,浓重的潮气扫过脖颈。他脖颈之上沉寂许久的兽纹,皮肤之下的图腾,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颤动。他缓缓转过身,看向李砚尘。这一次,他的眼神之中,不再是往日遇事权衡利弊的犹豫,而是已经做出了不容更改的决断。
“我要进入那片林子。你们留在此地。”
李砚尘没有答话。他弯腰捡起一根还算完整的枯枝,手臂扬起,用力朝着水沟对岸扔过去。枯枝划过半空,划出一道弧线,越过两丈宽的水沟,落在对岸的泥地之上。
枯枝刚刚接触泥土,便开始发黑。墨黑色的侵蚀,从落点向着枯枝两端飞速蔓延。短短数息时间,整根枯枝由灰白彻底化为焦黑,木质结构被彻底腐蚀腐朽,微微一颤,便碎裂成一地细碎黑粉。
乌狄望着地上散落的黑色碎屑,面色沉如寒水。李砚尘同样静静注视着那片残骸,三人伫立在沟边,一片沉默。密林深处,潮湿浊气源源不断向外渗透,林间的风彻底停息,连枝桠晃动的细微声响都不复存在。
李砚尘抽出腰后的短刀,在手中翻转一圈,冰凉的刀柄牢牢贴合掌心。他抬眼看向乌狄,语气坚定。
“一起进去。我走在前面。”
乌狄凝视着他,神色纠结。对岸林地的诡异已经亲眼见证,他不想把李砚尘卷入未知的凶险,可他心里也明白,单凭自己孤身一人贸然闯入,风险只会成倍放大。
“这片泥地不认人。”李砚尘目光扫过对岸能够瞬间腐朽枯枝的黑泥,“你一个人进去,一旦踩中邪异,就再也无法脱身。两个人一同踏入,至少还能留有一人可以回头。”
林间死寂无限拉长,乌狄沉默了数息。他将那枚骨片收回怀中贴身收好,骨片贴着胸口,传来淡淡的凉意。随后再次抽出弯刀,刀尖垂向地面,时刻防备突发变故。他向后退开半步,让出位置,默许李砚尘走在前方。
李砚尘迈步来到沟边,踩上岸边一块凸起的岩石。石块裸露在泥土之外,表面覆盖一层薄薄灰膜。他脚尖在石面蹭动几下,确认石块稳固,不会滑动坍塌。而后纵身跨过水沟,落脚点精准落在对岸这块岩石之上。石面表层的灰膜被鞋底踩碎,簌簌裂开,石块扎根地下,没有半点异动。他站稳身体,回头看向乌狄。乌狄紧随其后跃过水沟,落脚点和他完全一致,同样踩在这块岩石之上。
二人脚下的灰膜碎裂,鞋底隔绝肌肤接触,没有受到诡异泥土的侵蚀。
周平留在水沟的这一侧。他蹲在一棵枯树后方,干枯树干充当掩护,手中攥紧引烟黑绳,这是从鬼市得来的器物,可以感知阴邪煞气,是重要的预警手段。
“看见沟里黑水翻涌异动,立刻点火示警,千万不要过来。”李砚尘沉声叮嘱。
周平重重点头,没有出声,神色肃穆。他把黑绳在手腕缠绕两圈固定,余下一截丢在脚边,方便随时取用。左手紧紧握住火石,指腹死死抵着火石粗糙表面,随时可以引燃火焰。他目光死死盯住沟中黑水,同时时刻留意对岸密林传来的动静。
李砚尘与乌狄踏入密林深处。林中没有道路,没有前人踏出的小径。脚下泥土比外面更加松软,踩下去便陷下半寸,抬脚之时,鞋底会黏上大片沉重的黑泥。乌狄行进速度放缓,每走出几步,便会蹲下身子查看地面,分辨泥土之上残留的痕迹,寻找乌狄妹妹遗留的线索,辨认新出现的拖拽印记与脚印。李砚尘跟在他身后半步,右手紧握短刀,刀尖朝前,目光不停扫视四周枯树干与地面,不放过任何一处异样。
越往林子深处走,枯木越发密集。粗壮枝干相互挤压靠拢,枝杈在头顶交错纠缠,几乎搭建出密不透风的顶棚。厚重枝干遮蔽天穹,天光很难穿透层层缝隙洒落,林子内部昏暗如同黄昏,视野受到极大限制。
李砚尘没有动用破妄。这片地域诡异莫测,灵力稍有外泄,就有可能刺激体内潜藏的咒印,一旦咒印被引动爆发,便是灭顶之灾。他只能依靠双眼,依靠脚底的触感,依靠肉身的感官分辨周遭潜藏危机。
丹田之内的五块残片持续微微跳动,不再是方才那一下短促震颤,而是持续不断的共鸣,五份微弱震颤相互叠加,在丹田之内缓缓回荡。感应指向的方位,就在前方密林最深处,距离依旧遥远,可那股牵引的信号,始终不曾偏移。
向前走出约莫百步,乌狄停下脚步。他屈膝蹲下,用刀尖轻轻拨开表层薄薄浮泥。刀刃挑开泥土,底下露出一小截布料。暗褐色的布料,被林间潮湿黑泥浸泡得发硬,布料边缘磨得破烂不堪,布满细碎缺口。乌狄拾起残布,小心翼翼摊开在掌心,仔细端详布面纹路。
布面上留有一道极其浅淡的兽纹,印染在布料之上,已经被泥水侵蚀得几乎消散,纹路样式,和乌狄脖颈上的兽纹一模一样。
“是她的。”乌狄开口,声音听不出起伏,可握住弯刀的指节,却不受控制地缓缓收紧。他将残布收好,以刀身撑住地面稳住身形,继续向前赶路,步伐比之前加快不少,心底的担忧愈发浓烈。
又往前行进一段距离,前方的枯木已经密到极致,粗大枝干横斜交错,硬生生筑起一道厚墙,阻断前路。脚下的泥地,骤然变成了石板。
青黑色的古老石板,表面被岁月打磨得光滑,一块块排布整齐,铺成一条向前延伸的石板路,直通林子最核心。石板路的两侧,所有枯木全部朝着道路的方向倾斜,一棵棵树干向外歪斜,仿佛主动为这条路让出通道,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诡异。
乌狄停在石板路的起点,低头盯着路面上一道深深凹痕。凹痕从石板路深处一直延伸到脚下,宽度大约一掌,凹痕两侧布满密密麻麻细密刮痕。坚硬青石表面,被重物反复摩擦,磨出无数细小沟槽。显然,有一件沉重巨大的物体,曾经从这条石板路上拖拽而过,巨大的力道,硬生生磨去青石表层,留下这道无法磨灭的印记。
“三天前留下的痕迹。”乌狄蹲下身,手掌直接贴在冰凉石板的拖痕之上,指尖抚过沟槽边缘,感受石头残留的摩擦印记,“拖拽此物的,不是人。”
“是渊底的东西?”李砚尘开口问道。
“有可能。”乌狄站起身,向前踏出一步,踩上石板路。脚下古老青石,传出一声沉闷微弱的响动,仿佛石板下方存在空洞,有什么东西隔着石头,轻轻叩击。
两人瞬间绷紧全身,所有感官尽数打开,警惕环顾四周。李砚尘能够清晰感觉到,丹田内五枚残片的震动发生改变。不再是无序的轻跳,全部朝着同一个方向偏移,一股无形力量从密林深处传来,如同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将五枚残片向前拉扯。力量的源头,就在石板路的尽头。
“走。”乌狄低声说道,加快脚步沿着石板路向前行进,李砚尘紧随其后。
石板路并不宽阔,两侧枯木愈发浓密,头顶枝杈合拢,彻底隔绝了外界天光。越往深处走,周遭空气越发阴冷,刺骨寒气渗透衣衫,混杂腐朽气息扑面而来。李砚尘注意到石板路两旁的树根全部异变。枯木的根系不再深埋地下,而是裸露浮在地表,虬结粗壮,盘绕在道路两边,好似无数干枯干瘪的手臂匍匐盘踞。
他心中生出异样之感,那些树根仿佛在微微活动。不是肉眼能够看清的大幅度挪动,只是根须末端极细的须毛,在不停微微颤动。无数细微颤动汇聚在一起,搅得人心神不安。他短暂停顿一瞬,便继续沿着石板路向前走去。
石板路的尽头,是一处圆形空地。空地直径约莫十余步,被四周枯木环绕,地面依旧铺着青黑色石板。石板缝隙之中,填满暗红色结块物质。李砚尘用刀尖挑开石板缝隙里的结块,撬起一团暗红物质,是干涸的泥块,混杂大量不知名细碎碎屑。他没有继续深究碎屑来历,不愿过多揣测背后的真相。
空地正中央,矗立一块石碑。石碑高度齐腰,石材质地古朴厚重,碑的正面刻着几道深邃纹路。这些图文既不是乌狄妹妹留下的记号,也不是天妖界通行的兽纹,属于另一套完全陌生的古老体系,无人能够辨认含义。
李砚尘小心翼翼,只释放一丝微弱神识催动破妄探查。纹路之中没有流转灵力,不存在阵法驱动。可石碑本身,却带着一股精神层面的沉重压迫,仿佛石碑之下,镇压着庞大可怖的事物。
他绕着石碑缓步绕行一圈,在石碑后方,发现一道狭窄裂缝。裂缝紧贴石碑根部,斜斜向下延伸,裂口狭长,内部漆黑一片,看不到底。裂缝边缘的石板,是从内部被力量顶开,石板向外崩裂破碎,碎裂石块散落在裂缝四周。
“她来过这里。”乌狄蹲在裂缝旁边,俯身将弯刀刀刃探入裂缝。刀尖向下探入不足一尺,便触碰到底下的物件,传来轻微的触碰反馈。他把刀抽回,刀尖沾着一层灰白色粉末。指尖捻开粉末细细碾磨,凑近嗅闻,看清粉末模样之后,脸色骤然一变。
“是骨灰。”他的声音低沉压抑。
李砚尘俯身凝望这条裂缝。缝隙宽度狭小,但是倾斜向下的通道,足够一个人侧身滑入地底。丹田之中五块残片的拉扯震颤,已经抵达顶峰,一切异象的源头,全部藏在这条裂缝的下方。他抬眼看向乌狄,乌狄同样望着他,静静等候他做出决断。
“下去。”李砚尘沉声说道。
他将短刀咬在口中,牙齿咬紧刀柄,双手撑住裂缝两侧冰冷粗糙石壁,侧身挤进狭窄缝隙。缝隙比肉眼看上去更加逼仄,凹凸石壁紧紧挤压他的胸膛与后背,石壁寒意刺骨。身体顺着倾斜通道缓缓向下滑落,碎石碎屑不断从石壁脱落,顺着身躯两侧簌簌坠落。向下滑落十几尺之后,脚下骤然一空,支撑身体的石壁消失。他整个人跌落到一处狭小地下空间。落地瞬间手掌撑向地面缓冲下坠力道,掌心触碰到一堆松软灰白的细碎物质。
他站起身,拍掉身上沾染的碎石尘土,抬头望去。头顶裂缝只剩下一道细窄光带,微弱天光从缝隙洒落,勉强驱散地底的无边黑暗。四周全是青黑色石墙,是人为修筑而成的石室。空气中腐味浓烈厚重,还混杂一丝诡异暖意,在阴冷地底石室之中显得格外怪异。
他向着石室深处走出两步,脚步放得极轻,脚底触碰到一件坚硬器物。蹲下身,在黑暗之中伸手摸索,摸到一块骨头。骨片不大,质地坚硬,表面光滑,似经过长久水泡浸泡,而后彻底风干。他将骨片翻转过来,骨面上,刻着一道熟悉兽纹。
乌狄紧跟着从裂缝滑落,落地时弯刀刀柄撑住地面稳住身形。他抬眼,第一眼就看见李砚尘手中的骨片,脚步猛地停滞,呼吸微微一滞。他一眼认出那道图腾纹路,伸手接过骨片,反复翻转查看。翻到骨片背面,他的手指骤然僵住。
骨片背面,刻着三个极小的冥文。借着头顶缝隙漏下的微光,李砚尘能够清晰辨认。
渊底见。
乌狄久久凝视这三个字,指尖一遍遍轻轻摩挲细小刻字,良久没有言语。石室之内,只剩下两人平稳的呼吸声响。
石室最深处,腐浊气息源源不断涌出。李砚尘极力压制神识,只放出一丝微弱感知探向石室最里面的石墙。神识触碰到墙面的刹那,他浑身神经骤然绷紧。石室最深处的石墙之上,嵌着一样物件。物件并不巨大,却和丹田残片产生强烈共鸣。丹田内五枚残片同时一沉,仿佛五个方向,同时被一股巨大力量狠狠拉扯。
他快步走向那面石墙。石室空间狭小,几步便抵达墙前。越是靠近,共鸣就越发强烈。借着微弱天光,他终于看清墙面上的事物。
墙上嵌着一块紫玉。玉体遍布密密麻麻蛛网裂纹,材质,和他最早得到的第一块残片完全一致。可这块紫玉已经碎裂,分裂成十几片,零散嵌在墙体原本的位置,每一片碎玉,都隐隐泛着淡淡的紫光。像是有人将它强行撬下,狠狠砸碎,之后又把破碎玉块勉强按回原本镶嵌之处。
石墙表面,留有一道巨大掌印。掌印比常人手掌大上一倍,五指深深陷进坚硬青石,石面被掌力压出凹陷,碎石顺着掌印纹路缝隙不断剥落。仿佛有一只巨手按在石壁之上,硬生生将封印在内的宝物强行扯出。
看到这一幕,丹田之内的五块残片,骤然归于平静。不再跳动,不再共鸣。
乌狄走到他身侧,望着满墙碎玉与巨型掌印,从李砚尘神色便知晓结局。
“残片被人夺走了。”李砚尘的声音在石室回荡。
“是谁干的?”乌狄语气沉重。
李砚尘抬手比对掌印,自己手掌仅有掌印三分之一大。
“不知身份,但绝非人族。”
石室寂静无声。乌狄收刀转身走向裂缝,走出几步骤然驻足,背对着他。
“我妹妹还活着。”他语气坚定,“她留字,渊底见。”
李砚尘望着他背影,心中已然清楚。他们要直面万古险地——渊底。
第六块鸿蒙残片,已经不在此处。它被人取走。取走此物的存在,一掌击碎封印石墙,将残片本体强行夺走。墙上残存的碎玉,仅仅只是残片遗留下来的外壳,真正的本体,早已消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