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苏慕远这个人,粗中有细。他不是不懂外交辞令,只是嫌它们碍事。他是那种在战场上会用最直接的方式解决问题的人,而顾谨之需要这样的人,在关键时刻,用最直接的方式,说最真的话。
“给我一个理由。”
苏慕远说。
“这次论坛的核心议题,是制定一套‘反虚假信息’的国际准则。听起来很高尚,但它的实际作用,是把不遵循西方叙事框架的报道,一律定义为虚假信息。”
“操。”
苏慕远用一个字完成了全部外交表态。
“你来,不是去辩论,是去作证。”
“证什么?”
“证那些被西方媒体选择性忽略的事实。比如,你在南海看到的,那些岛礁上,究竟建的是医院还是导弹基地。你是武官,你是军人,你的证词有特殊的分量。”
苏慕远又沉默了几秒。然后,电话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拳头落在桌上。
“具体哪天?”
“下周三出发。”
“好。我跟驻地请个假。但谨之——”
苏慕远的声音忽然沉下来.
“这种事,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你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我说的不是精神上的准备。”
顾谨之握着话筒,没有回答。他理解苏慕远的言外之意。上一次是调令,下一次是什么,谁也不知道。那张打印纸上的字,还在他上衣口袋里:TELL GU TO STOP. NEXT TIME IT WON'T BE A TRANSFER.
“我知道。”
他平静地说。
苏慕远在那头叹了口气,是一种兄弟之间特有的无奈。
“行。伦敦见,带上你的人头。”
“放心。”
“不是让你放心,是让你小心。”
第二个电话,打给陈恪。
政策规划司副司长陈恪,四十出头,头发灰白一半,是外交部的“数据库”。他经手的政策研究报告,以严谨著称,每一条数据都经得起反复核查。顾谨之在南海舆论战那晚,靠的就是陈恪连夜翻出的美军部署数据。
“伦敦的事,明远老师跟你说了?”
“说了。”
陈恪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
“提纲草案我看过。他们这次学聪明了,没用政治化的措辞。用的是‘客观’‘透明’‘负责任的传播’。问题在于——”
“定义权。”
“对。”
陈恪顿了顿.
“第一,谁来当裁判?第二,规则谁来定?第三,规则本身是不是公正的?这三个问题不解决,‘反虚假信息’就是一张可以随意贴在任何不喜欢的报道上的标签。”
“我需要你。”
“做什么?”
“论坛期间,我负责在前面发言。你在后面,实时核实每一组数据、每一条引用。如果我需要弹药,你要在三十秒内递到我手上。”
陈恪沉默了几秒。
“我可以带一个人吗?”
“谁?”
“一个数据分析师。刚从部里调来的,叫许知微。清华数学系出身,擅长做数据挖掘和模式分析。她的算法可以实时追踪社交媒体上的信息扩散路径,这能帮我们看清,那些所谓的‘主流认知’,到底是怎么被制造出来的。”
“你信得过她?”
“信得过。另外——”.
陈恪的声音里罕见地出现了一丝犹豫.
“她有自己一套看法。对西方的叙事霸权,她比你我更早警觉。我调她档案时看到,她在清华做过一个课题:《社交媒体时代的信息茧房与认知战》。”
“就她了。”
第三个电话,他没打。
他只是给林知意发了一条信息:“周六下午三点,老地方。有东西给你看。”
荣宝斋茶馆。上次的雅间。窗台上的素心兰谢了,换了一盆水仙,刚抽出嫩绿的茎。顾谨之把伦敦论坛的提纲的大意内容,放在林知意面前。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速度很快,但没有漏掉一个字。放下时,她的表情很复杂。
“这篇草案的核心,不是‘反虚假信息’。”
“是什么?”
“是给全世界的报道,规定一个‘合法’的定义。”
“对。”
“这个定义——”。
林知意的手指在文件上轻轻敲了两下。
“由他们来写。”
“对。”
“我们如果不在场——这纸草案,就会变成国际准则。”
“对。”
她看着他,沉默了。那种沉默不是犹豫,是一个记者在做出重大决定前,最后一次确认自己口袋里还剩下多少筹码。
“顾谨之,上次你问我怕什么。我说了。现在我问你——你怕什么?”
窗外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不知是被哪片云遮住了太阳。
顾谨之低头看着茶杯,很长时间没有开口。窗外,冰糖葫芦的叫卖声远远传来,在胡同里回荡。然后他抬起头。
“我怕辜负。”
“辜负什么?”
“辜负那些以为说话很容易的人。”
他转头,望着窗外的灰墙灰瓦。
“我小时候,爷爷跟我说——我们顾家的人,天生是要说话的。但不是给自己说。是给那些说不出的人说。那时候我不太懂。后来进了部里,日复一日念稿子、写口径、做翻译,我也没完全懂。直到有一天,我去陕西出差。”
“那是一个很穷的村子。村里有个老农,七十多岁。他在山上种了一辈子苹果。苹果很好,但卖不出去。因为没有人知道这个地方。后来有个扶贫干部帮他开了网店,帮他拍短视频。结果苹果卖光了。记者去采访他,他对着镜头哭。他说了一句话,‘终于有人听见我了。’”
茶馆里很安静,水仙的香气若有若无。
“所以,”林知意轻声问,“你怕的是,没人听见?”
“我怕的是,有一天,那些好不容易被听见的声音,又被重新定义为噪音。”
顾谨之收回目光,“伦敦那场会,他们要做的,就是这个。”
林知意将那份提纲草案收进自己的帆布包。
“专访稿,我暂时不发了。”
“为什么?”
“等你从伦敦回来。”
她抬眼看着他,“但如果——你在那边被消音了。我会写一篇更大的。”
“写什么?”
“写‘消音’本身。”
顾谨之看着她,没有说感谢。他们之间,似乎不需要这个词。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周三出发。”
“知道了。”
“我不一定能保护你。”
“我不需要保护。”她重复着上次的话,但这次,多加了一句,“我需要真相。”
周三,首都机场。
北京飞往伦敦的航班在T3航站楼等待出发。
顾谨之办完值机,站在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看着跑道上的飞机起起落落。天光还早,航站楼里人流稀落,偶尔有拖着行李箱的旅客匆匆走过,广播里的女声反复播报着航班信息。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苏慕远。一身便装,只背着一个军绿色双肩包,看起来不像赴一场国际会议,倒像去远足。“你眼睛怎么红的?几天没睡了?”“忘了。”顾谨之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