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东刚进城觉得不对劲。
有股怪味，说不清是什么味，混着灰尘和腐烂的东西，风一吹，味道更浓了。
街边的一扇门半开着，他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地上躺着一个人，脸上涨红，嘴唇发紫，手在身上抓，胸口没有起伏。
“是瘟疫。“
徐庶脸色变了。
“你确定？“
“跟我上次在界休遇到过差不多的。“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看着徐庶。
“还有，进城的人，一个都不许出城，封锁城门。“
徐庶点了一下头，转身去安排。
陈卫东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街上，手攥着九节杖。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用了符水。
“大哥，你不能再用那个了。“
张宝手抓着他的胳膊，攥得紧紧的。
“上次你用了符水，差点.....“
陈卫东沉默了一会儿，张宝不会让自己用的。
“于吉什么时候到。“
“已经派人去接了，天黑前能到。“
天快黑时，于吉赶到到了。
他进门的时候，还在喘气，背着他那个旧褡裢，身上全是灰，额头上还有汗。
“城里闹鼠疫了。“
于吉没多问，把褡裢放下，蹲下来，从里面翻出一块布，系在脸上，遮住口鼻。
“我先去看看。“
陈卫东带他去了城西。
城西的巷子里，躺着七八个人，活的人脸上涨红，嘴唇发紫，身上有红点，有的已经开始咳血。
于吉蹲下来，翻开一个病人的眼皮看了看，又掰开嘴看了看舌头。
“能治吗。“
“能治，但不好治。“
“但我得去采药。城里没有现成的，有几味药得去山里找。“
“去多久。“
“我先开一副药剂拖延病发时间。“
陈卫东点了一下头。
“你去采药，城里的事我来安排。“
于吉走之前，留了一句话。
“城里的郎中，不管是谁，能叫的都叫来，或许与我遇见的鼠疫不一样，方子还得改进。“
陈卫东让人把界休、兹氏、邬县的郎中都叫到平陶来。
第二天，四个郎中到了。
年纪最大的姓刘，六十多岁，在界休开了大半辈子的药铺，最小的姓吴，三十出头，兹氏人，跟一个老中医学过几年。
四个人站在县衙里，脸上都蒙着布，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出声。
陈卫东来到他们面前。
“城里闹鼠疫了，于吉说能治，去采药了，三天回来，方子不管用后续还得仰仗给位。“
刘郎中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鼠疫，我们没见过。只听过，说是天上的瘟神降下来的，没药治。“
“于吉在界休救过我，我当初躺了三天，烧不退，是他采药把我救回来的，我相信他。“
刘郎中没再说话。
于吉回来时，天已经黑了。
他背了一捆草药，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全是泥和草汁。进门就把草药倒在县衙的院子里。
“明天熬药，先试一锅，谁愿意试药“
吴郎中出去了一趟，带回来一个人。
那人是兹氏人，四十多岁，在平陶走亲戚，赶上鼠疫，发烧三天了，脸上全是红点，走路都走不稳，吴郎中扶着他进来的。
于吉蹲下来，看着那个病人。
“药还没试过，不知道有没有用，你可愿意试药.....死。“
病人靠在墙上，喘着粗气，眼睛半睁半闭的。
“死……死也比现在这样好，烧了三天了，扛不住了……不如赌一把。“
于吉把药汤倒出来，一碗黑的，冒着热气，端到病人面前。
病人接过来，看了一眼，仰头灌了下去。
喝完。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喘了一会儿。
突然吐了一地，黑的黄的，气味难闻。
刘郎中皱了皱眉，退了一步。
“这药不对吧。“
于吉没说话，蹲下来，看了看病人吐出来的东西，又伸手摸了摸病人的额头。
“还……还活着。“
于吉站起来，拍了拍病人的肩膀。
“明天再喝一碗。“
第三天，那个病人退烧了。
红点还没消，但人醒了，能坐起来了，能喝水了。
刘郎中蹲在病人面前，翻了翻眼皮，又摸了摸脉，半天没说话，最后站起来，看着于吉。
“你这个方子，给我抄一份。“
于吉把方子写下来了，给四个郎中一人一份。
四个人蹲在院子里，对着方子研究了一下午，把每一味药的分量、熬法、什么时候喝，一条一条掰开了看。
刘郎中看完，说了一句：“这个方子，能救人。“
消息传出去，城里的人开始来要药。
但有人不敢喝。
一个老头站在县衙门口，看着发药的人，端着碗，手在抖。
“这药……真的有用？“
“有用，兹氏那个人，喝了三天，退烧了。“
“那要是没效呢。“
“没效也不比现在差。“
老头犹豫了半天，把碗放下了。
“我不喝，万一喝了死得更快呢。“
陈卫东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老头走远。
边上的人问他：“大贤良师，他不想活着吗？“
“他心中有疑虑，自然不敢去赌。“
县衙里，徐庶趴在桌上，面前摊着几张纸，写着界休、邬县、兹氏、平陶四城的粮、兵、甲、箭的账目。
他手里拿着笔，笔尖在纸上戳着，没写下去。
张宝从门口路过，看了一眼，觉得不对劲。
“徐先生，你脸色不好。“
徐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没事，昨晚没睡好。“
“你昨晚没睡？“
他已经连着熬了七天了。
七天前开始围城，他每天要算粮、安排哨兵、调度伤号、跟界休和兹氏那边传消息。围城结束后进城发现鼠疫，又要安排封城、调郎中、登记病人、分配物资。
四座城的事，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以为撑得住。
但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头重脚轻，走路都在晃。
他坐在桌前，想把这几天四城的账目对完，但眼前的东西在晃，一个字都看不清。
笔从手里滑下去，掉在纸上，墨洇开了一片。
张宝冲进来的时候，徐庶已经从椅子上滑下去了，倒在桌边，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来人！去找于吉！“
陈卫东赶到的时候，徐庶已经被抬到床上了，闭着眼，嘴唇干裂，额头上全是汗。
于吉蹲在床边，给他把了脉。
“累倒了，以后注意修养，不然容易积劳成病。“
陈卫东站在床边，看着面色苍白徐庶。
“他多久没睡了。“
张宝在边上，挠了挠头。
“不清楚……好几天半夜起来换哨，看见他屋里的灯还亮着，后半夜换回来，灯还亮着。“
“安排人监督元直工作，不能再出现这种情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