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胖子眼神死死锁着手里的宋代青花残盏,眼底的火热几乎要溢出来。
2003年,古玩行当正是暗流涌动的时候,线下私盘交易盛行,大拍门槛高,出土老货大多只能藏在圈子内部流转。他混迹古玩行业数十年,见过的老瓷、精品、孤品不计其数,可像眼前这一件这般对他胃口的,寥寥无几。
宋代本就是青花萌芽之初,存世量极其稀缺,民窑细路本身就带着极高的研究价值与收藏价值。更难得的是,这件器物除了口沿一处自然磕碰缺口,通体完整、无裂无补、无后天人工修补做旧,出土皮壳自然老旧,土沁霉斑层次分明,是实打实开门的老货。
圈外的人忌惮这是出土陪葬瓷,嫌它来路不正、坊间说法忌讳,不敢收、不敢藏,可周胖子心里清楚,真正的顶级藏家,只看器物品相、断代、论稀缺度,那些坊间虚虚实实的忌讳,在真正罕见的古物面前,都会被价值抹平。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激动,抬头看向身前的王晋。
此刻的他,再也没有半点平日里市井商贩的随意模样,神色郑重、态度诚恳,没有半点试探、没有刻意压价的心思。
“老弟,我懂你的意思。”
周胖子缓缓开口,语气格外认真。
“你把这样顶级的残货留给我,信得过我,我也不能让你吃亏,更不敢糊弄你。你之前说价格要让你满意,还要长久合作,我心里明白。”
他捧着瓷盏,粗糙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釉面,快速在心里盘算了一遍圈内私下流通的行情。
市面完整宋代细路青花,私下稳定成交价在五十八万上下,圈子里面行情透明,有据可查。
这件虽然带缺口、属于出土货,不能拿去公开拍卖会,只能在藏家私盘流转,价格必须折价,但稀缺度摆在这,根本不愁顶级接盘人。
若是普通商贩,顶多给到二三十万封顶,借着出土货的名头狠狠压价。
但他不敢,也不想这么做。
王晋的眼力深不可测,未来能带给他无数件这种旁人根本看不懂的残缺天价老货,没必要为了一时小利,彻底断送一条顶级的供货路子。
周胖子抬起头,眼神笃定,一字一句道:
“这货,我给你五十万。”
“一口价,五十万,我直接收。”
话音落下,老旧的古玩小店内瞬间安静下来。
五十万。
王晋心底微微一动。
他眼底清清楚楚,完整市价五十八万,这件残件折价之后,合理私盘行情本来就在四十到五十万之间。
周胖子直接给到了行情天花板,一分没坑,一分没黑,甚至还让出了最大利润空间。
这个价格,足够真诚,足够厚道。
而且他心里也清楚,周胖子收过去不可能不赚钱,生意人终究是以利为本,不可能平白无故做慈善。留点利润给对方,才能长久合作、互相成全。
王晋神色平静,轻轻点头。
“可以。”
他干脆利落应下,没有讨价还价,没有丝毫犹豫。
“就五十万。”
周胖子悬着的心彻底落地,瞬间松了一大口气,脸上立马堆满笑意,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好!痛快!老弟你果然痛快!”
他小心翼翼将青花残盏重新用厚棉布层层裹好,抱在怀里,像是抱着稀世珍宝,生怕磕着碰着半点釉面。
“你放心,五十万我一分不少,马上给你兑现。”
说完,他下意识伸手摸向柜台,想拿存折,随即动作猛地一顿,瞬间僵在原地。
他猛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王晋,神色忽然变得尴尬起来。
“对了老弟,我突然想起来……你今年多大?有没有银行存折?我去银行给你转账,或者给你开存单。”
这句话问出来,王晋平静摇头。
“没有。”
周胖子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没有存折?那你家里大人总有账户吧?我把钱转到你家人名下也行。”
“不行。”
王晋如实回道。
他今年刚满十六岁,刚考完高考,独自出来打拼。2003年,银行开户需要身份证件,他倒是有身份证,可他从来没有去过银行办理存折。
更别说手机。
这个年代,大哥大还属于少数老板的装备,普通人家大多用座机,少数年轻人用廉价小灵通。王晋身上,连小灵通都没有一部。平日里联系高英,都是去街边公用电话亭。没有银行卡,没有存折,没有任何可以走转账的渠道。
这一刻,周胖子彻底傻眼了。
做古玩生意这么多年,几万、几十万、几百万的交易数不胜数,银行电汇、存单交割、熟人担保,各种交易方式他全都经历过。
可五十万的生意,全款只能付现金、没有存折账户对接,他这辈子是头一回遇到。
离谱,却又是实打实摆在眼前的难题。
周胖子嘴角狠狠抽搐两下,一脸无奈:“老弟,你这可真是……给我出了个大难题。”
五十万,不是五千、五万。
2003年,大额现金调动本身就麻烦,银行取现超过五万就要提前报备预约,还要登记身份信息。五十万的现钞,必须提前跟银行负责人打好招呼。线上转账这条路,直接彻底堵死,唯一的付款方式,只剩下最原始、最笨拙的——现金交割。
全额现金结算。
周胖子哭笑不得,摇摇头:“行吧,谁让咱们生意谈成了。你在店里坐会儿等我,我先联系银行,预约大额取现。”
他转身走到柜台,拿起老式有线座机,拨通了相熟的银行网点主任的电话。电话里简单说明情况,预约支取五十万现金,对方答应加急准备,让他半小时之后过去办理。
挂了座机,周胖子从店铺储物间翻出一个厚实的大号黄麻布编织袋,料子粗厚耐磨,是早年他下乡收老家具、瓷器时用来打包物件的旧袋子,结实牢固,不容易划破。
“没办法了老弟,今天只能土一回。”
他把麻袋叠好揣着,锁上店铺的铁皮卷闸门。
“走,跟我去银行。”
两人并肩走出古玩街。午后的日头已经偏西,街边杨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边小贩推着三轮车叫卖水果、冰棍,街边的公用电话亭时不时有人进出,老式自行车叮叮当当穿梭在街道上,偶尔有桑塔纳小轿车驶过,这是2003年小城最常见的景象。
两人一路步行,直奔街口的国有大行网点。
临近傍晚,银行快要到下班时间,大堂里的人不算多。网点主任接到电话,早早等候,直接安排了专门窗口,不用排队等候。
柜台里面,两名柜员清点现金。一沓沓捆扎整齐的百元人民币,在点钞机里哗啦作响。2003年市面上流通的第四套、第五套人民币混杂在一起,银行提前备好,十万元捆成一大包,外面用牛皮纸紧紧缠绕封好,每一包上面都盖着银行的核验印章。
柜员一笔一笔清点,反复核对两遍,确认总额五十万无误,才把一捆捆现钞从窗口递出来。
周胖子接过,转身就往粗布麻袋里装。
一捆、两捆、三捆、四捆、五捆。
整整五十万,五大包现金,扎扎实实堆满了大半个麻袋。钞票堆叠饱满、厚重扎实,麻袋被压得微微下沉,提在手里沉甸甸的,分量十足。粗麻布的纹理蹭着牛皮纸封包,哗哗作响。
办好所有登记手续,周胖子单手拎起半麻袋的现金,沉甸甸的袋子坠得他手臂微微下沉。
走出银行大门,晚风一吹,两人都有点哭笑不得。
这年头,几十万的交易大多走银行存单、电汇,谁也不会提着半麻袋现金走在街上。
离谱至极,却又真实发生。
周胖子提着麻袋,走路都格外小心,目光不停扫过四周,生怕出半点差错。这么大一笔现钞,在2003年的小城,一旦被有心人盯上,后患无穷。
“老弟,钱我直接送你回去。这么多现金,你一个人拿太扎眼,不安全。”
王晋没有推辞,点头应下。
两人一前一后,一人拎着沉甸甸的麻袋,一人稳步随行,沿着街边小路,径直朝着王晋租住的老旧居民楼走去。
路上偶尔有行人路过,看着鼓鼓囊囊的旧黄麻袋,只当是装的被褥、杂物,没人会想到,这破旧的麻袋里,装着整整五十万的现金巨款。
一路安稳,顺利抵达小区楼下。老式居民楼没有电梯,楼道墙皮斑驳,傍晚楼道里的灯光昏昏暗暗。
“我就不上去了。”
周胖子停下脚步,把沉甸甸的麻袋递到王晋手里。
“钱一分不少,你收好,上楼的时候小心点。往后有好货、有残缺老瓷,只管第一时间找我,价格我永远给你最顶的。”
“嗯。”王晋应声接过。
入手沉重,压得手臂微微发酸。
这一袋钱,彻底解决了他所有的燃眉之急。门店租金、包装物料、批量熬制草本膏的原料、后续推广,所有创业资金缺口,瞬间全部补齐。
目送王晋抱着麻袋上楼,看着楼道灯光映出王晋的身影走进家门,确认安全无误,周胖子才转身离去,脚步飞快,再也没有之前的悠闲散漫。
他迫不及待赶回自己的古玩老店。
推开门,哗啦一声拉下铁皮卷闸门,落锁扣死。快步回到内屋,小心翼翼将那包宋代青花残盏取出来,平铺在厚重的实木桌面上。
棉布缓缓掀开,古朴雅致的宋瓷静静陈列,釉色温润、青料沉雅,哪怕带着缺口,依旧难掩千年古韵。
周胖子走到柜台,拿起座机,拨通了一个存了多年、极少动用的高端号码。
电话接通,对面传来一道沉稳淡然的中年男声。
“老周?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周胖子压着心底的激动,语气刻意平稳,带着几分笃定与底气。
“张老板,我这边出好货了。你一直想要的、带残缺、普通人看不懂、但真正稀缺的老瓷,我到手一件顶级货。”
电话那头的张老板瞬间来了兴趣,语气微微正色:
“哦?你手里还能有我看得上的残瓷?什么年代的?”
“宋代。”周胖子淡淡吐出两个字。
对面沉默半秒,声音立马郑重起来:“我马上开车过来。”
挂断电话不过二十分钟,一辆低调的黑色桑塔纳稳稳停在店铺门口。
车门推开,一位穿着得体、气质沉稳的中年男人迈步下车,正是高端古玩私盘的顶级藏家,张老板。
张老板常年混迹顶级收藏圈子,眼界极高、门槛极严,普通明清精品根本入不了他的眼,唯独宋代官窑、民窑细路、稀缺残缺孤品,是他常年求而不得的心头好。
他一进店,目光直接锁定桌面的青花盏。
不等周胖子介绍,他快步上前,俯身凝视,目光死死落在瓷身釉色、胎质、青料纹理、老化皮壳之上。
从器型比例,到画工笔法,再到胎底颗粒、土沁层次,他看得极细、极慢、极认真。随身带着放大镜,一点点观察胎釉交接处的老化痕迹。
越看,他眼底的惊讶越盛。
片刻后,他终于抬头,语气笃定:“开门宋瓷,晚期民窑细路,货真价实。”
他早已看穿所有细节。
随即,他目光落在口沿的缺口上,不仅没有嫌弃,反而眼底更添几分喜爱。
“自然旧磕,无修无补,出土原状态,很难得。市面上完整宋瓷越来越少,这种原生态残缺出土件,反而更有研究价值。”
确认完真伪与品级,张老板抬头看向周胖子。
“老周,开价吧。”
周胖子心里早有底价,毫不拖沓,直接开口,语气干脆利落:
“五百万。”
五百万。
张口就是天价。
没有试探、没有留余地、没有低开高走,直接报出了顶级私盘的封顶报价。
张老板闻言,神色不变,只是微微挑眉。
“五百万太高了。”
他手指轻轻敲了敲实木桌面,缓缓开口还价。
“出土明货,不能上大拍、不能公开展示,只能私下圈子流转,本身流通就有限制。完整器市价五十八万,你这是残件,虽然稀缺,但五百万太过虚高。”
“诚心卖,给个实价。”
周胖子心里门清,对方是顶级老藏家,懂行、懂价、懂圈内规矩,漫天虚价糊弄不了,只能慢慢拉扯、步步拉锯。
“张老板,你懂稀缺性。”
周胖子不慌不忙,缓缓解释。
“普通明清残瓷不值钱,人人嫌弃。但宋代青花不一样,本就属于萌芽期,存世量极少,细路画工更是百里挑一。市面上能流通的完整宋瓷,要么天价成交,要么被博物馆锁定,私人藏家手里根本收不到。”
“这件虽然带缺口、是出土货,但胜在品相干净、无裂无补、原生态完整度极高。这种级别的残缺精品,是越放越值钱、越藏越稀缺的硬通货。”
“五百万,我没乱报。”
张老板静静听着,没有反驳,心里已然认可了他的说法,只是依旧压价。
“道理我都懂,但流通局限性摆在这。四百万。”
他直接砍掉一百万。
“四百万,我可以安排现金,当场交割。”
周胖子摇摇头:“太低。张老板,你这一刀太狠。”
“四百五十万。”周胖子让了一步,“顶天让步,少一分我留着自己藏,不出。”
张老板沉吟片刻,依旧摇头:“还是高。四百二十万。”
两人开始慢慢拉锯、互相拉扯、步步让步。
你来我往,讨价还价,每一次浮动都是十万级别。
四百、四百二、四百三、四百四十万。
价格一点点贴近双方心理底线。
周胖子咬死稀缺度不松口,张老板拿捏出土货的流通限制压价。
拉扯足足十几分钟。
张老板看着桌上独一无二的宋代残盏,指尖反复摩挲放大镜,终究抵不过心底的喜爱与收藏欲,缓缓松口。
“行。”
他抬眼看向周胖子,语气笃定。
“不拉扯了,我也不磨你。三百万。”
“三百万,我一口封顶成交。”
“再多,我宁愿放弃。”
三百万。
周胖子心里快速一盘算。
自己五十万从王晋手里收来,转手净赚两百五十万。
短短几个小时,暴利两百多万,在2003年,这已经是一笔足以改变普通人一生的巨款,已然是天大的利润。
哪怕低于最初的五百万报价,也早已赚得盆满钵满,完全可以接受。
再继续僵持,只会得不偿失,反而有可能让生意黄掉。
周胖子果断点头。
“成交。”
一句成交,落定尘埃。
张老板办事干脆利落,顶级藏家的现金流极其雄厚。他随身带了一张银行的大额存单,两人一起到银行网点办理兑付转账,三百万全款一次性转入周胖子的存折账户,没有拖欠、没有尾款、没有套路。
银行柜台打印存折,看着上面新增的一串数字,周胖子眼底满是笑意,心底彻底畅快。
一次交易,净赚两百五十万。
更重要的是,他彻底摸清了王晋的恐怖眼力。
只要抱紧这条线,未来这种级别的天价漏,只会越来越多。
办完手续回到店里,桌上的宋代青花残盏,被张老板小心翼翼用定制锦盒收好,如获至宝,驱车带走。
一场横跨三方、从七百捡漏、五十万现金麻袋交割、最终三百万转手的顶级古玩交易,彻底落幕。
而王晋家里,那沉甸甸的半麻袋现金,静静堆在角落。这笔钱,彻底拉开了他草本护肤创业之路的全新序幕。他脑海里已经开始盘算,租门店、采购大批量草本原料,把那套反复试错打磨出来的草本养肤膏,真正推向市面。
周胖子坐在店里,端起搪瓷茶杯抿了一口,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往后只要王晋拿来残缺古瓷,价格一定要厚道。这个十六岁少年,是他往后在古玩圈子里最大的机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