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卷着夜气往峡谷里灌，凉得砭骨。队伍已经整饬停当，人人嘴里衔着半寸杨木枚，齿尖轻轻咬着木棱，涩味混着夜露的潮气漫在舌尖。所有马蹄都裹了三层粗麻布，绳结勒得紧实，踩在碎石山道上只发出闷沉的摩擦声，轻得像虫翼擦过草叶。陈虎走在队伍最前头，左手拎着蒙了两层厚粗布的羊角灯，灯口死死压向地面，只漏出一圈巴掌大的昏黄光团，堪堪照见脚前三四步的路。他每走十步就停下脚，侧耳听身后的动静，等粮车轱辘的闷响跟上来，才再挪步。
西岔道比主官道窄了近一半，右侧是乱石嶙峋的陡坡，石块棱角斜伸出来，刮得粮车侧板吱呀轻响；左侧是黑沉沉的深沟，风从沟底卷上来，带着潮气往裤腿里钻。赶车的杂役身子微微往右侧倾，攥缰绳的指节绷得泛白，眼睛死死盯着前头的光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额角渗出一层薄汗，顺着下颌悄悄滑落，他不敢抬手擦拭，只任由冷汗浸得脖颈处粗布衣领微微发潮。有辆粮车的左轱辘卡进了石缝，车身猛地晃了一下，车上叠得齐整的粮袋滑下来小半袋，谷糠簌簌往下掉，落进沟里没半点声响。旁边两个护粮兵赶紧上前，肩膀顶住车板，憋着气往上抬，胳膊上的青筋绷得像弓弦，后背顶在陡坡的石块上，硌得生疼也不敢松劲，合力把轱辘顶出石缝。整个过程没出半分人声，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细碎声响，混在风里，稍不留神就散了。
沈穗走在中军位置，挨着载着伤药和备用干粮的那辆粮车。她没拎灯，眼睛早已经适应了浓重的夜色，能隐约看见前头队伍的轮廓，像一条缓慢挪动的灰黑色长带。风卷着她的粗布短打，贴在腿上凉丝丝的，她也没抬手去扯，只扶了扶肩上挎着的布包，指尖蹭过粗糙的麻布面，沾了点夜里的霜气。布包内侧，那半块晋粮木牌隔着一层粗布抵在肩头，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隐隐传过来。她时不时侧过脸，听身后的动静，耳尖被风吹得发僵，也依旧仔细辨着队尾的车轮声。嘴里的杨木枚咬得久了，腮帮子隐隐发酸，她动了动下颌，又轻轻咬紧，齿尖蹭过木面的纹路，涩涩的。
起初队伍还走得齐整，前后的灯光能遥遥呼应。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风忽然大了起来，呜呜地打着旋儿扫过峡谷，山壁上的碎石被吹得滚落下来，咚咚地砸在坡底，回声在谷里荡来荡去。周遭的声响一下子乱了，风声盖过了脚步声，也盖过了车轮碾地的闷响。沈穗心里微沉，当即停下脚步，抬手轻轻叩了叩身边的粮车车板 —— 这是预先约好的停步信号。叩击三下，轻重缓急都按着先前约定的规矩，黑暗之中，近处几名护卫闻声立刻绷紧身子，手握兵器静静伫立。
前头的队伍渐渐停了下来，一个个黑影立在山道上，像钉在地上的石桩，没人出声，只有风卷着衣摆的轻响，还有碎石滚落的余音。
阿桃本来在队尾压阵，听见前头没了动静，赶紧沿着粮车边往前摸。她脚步放得极轻，踩在碎石上还是带出点细碎的声响，走到沈穗身边，凑过来用气音说话，声音细得像线：“沈姑娘，后头不对。我数到第十三辆粮车就断了，后面三辆没跟上来，数人也少了十四个，估摸是方才岔路口多，又没灯照，走岔道了。”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还在袖口里蜷着，刚才摸着粮车一辆一辆数，数到尾就少了，手指冻得发僵，蜷了半天才缓过来一点。怀里记账的麻布小本子硌着肋下，方才清点的时候来不及收妥，边角硬邦邦顶在身上，她眉头微微蹙起，眼尾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脑袋微微侧倾，凝神等着沈穗的决断。
沈穗点了点头，黑暗里看不清她神情，只听见她声音平稳，没半分慌乱：“你在这儿看着中军，别让队伍乱了，我去前头找陈虎。”
她提着裙摆，踩着碎石往前走去。山道不平，碎石硌得脚底发疼，她步子却稳得很，没绊一下。脚下碎石棱角割着布鞋底，脚底旧伤隐隐作痛，她只稍稍调整落脚的重心，没有半分停顿。走到队伍最前头，陈虎正站在一块半人高的大石边，往后面望，手里的羊角灯压在身侧，光只照见他脚边的几块碎石，棱角分明。见沈穗过来，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风沙磨出来的沙意：“听见后面动静不对，是不是走散了？”
“队尾走散了三辆粮车，十四个人。” 沈穗声音很轻，“岔路多，风又大，标记没跟上，拐进死岔道了。”
陈虎嗯了一声，浓眉拧成一个结。他回头招了招手，身后暗影里两个亲兵快步上前，躬身听令。“你们俩拎着灯，顺着来路往回找，沿路每隔十步摆一块白碎石做标记。找到人了就敲三下刀鞘，别喊，别把契丹人引过来。” 陈虎指了指脚边的碎石堆，“仔细看着路，别自己也绕进去了。”
两个亲兵接过羊角灯，闷声应了一句，声音都含在嘴里，没露出来。他们转身往回走，蒙布的灯火晃了晃，很快就融进了浓重的黑暗里，只剩一点微弱的光团，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小光点，像黑夜里的星子。
队伍就静静立在山道上等着。风更大了，灌进衣领里，凉得人后背发僵，像贴了块冰。有个新兵冻得肩膀微微发抖，手攥着长矛杆，指节都冻白了，也不敢抬手搓一搓，只把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下巴抵着胸口。有个老兵鼻尖发痒，想打喷嚏，赶紧用手背死死捂住嘴，憋得眼眶发红，半晌才缓过来，轻轻呼出一口白气，刚冒出来就被风吹散了，没半点痕迹。峡谷上方崖壁偶有零星碎石簌簌滚落，细碎的响动搅在呼啸风声之中，所有人都绷住神经，耳朵竭力捕捉四面八方传来的动静。
沈穗站在粮车边，指尖按着冰凉的车板，指腹蹭过木纹里的沙尘，涩涩的。她听着风里的动静，目光落在刚才亲兵离去的方向，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旁边老谷抱着胳膊站着，手里攥着酒葫芦，塞子塞得紧紧的，半点声响都没出。他也望着后面，眉头微微蹙着，白胡子被风吹得飘起来，他也没抬手捋。手心则无意识摩挲葫芦外壳，心头暗自掂量，若是寻人迟迟不归，便要再派一队人手前去接应。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忽然，黑暗里传来三下轻轻的敲击声，笃、笃、笃，很轻，却清清楚楚盖过了风声，顺着山道传过来。
“找到了。” 陈虎低声道，松了口气。
果然，那点微弱的灯火又出现了，起先只是一点点微光，晃了晃，像是被风吹得不稳，很快又稳住了，慢慢往这边移动。渐渐的，能看见几个黑影跟在灯火后面，还有粮车的轮廓，慢悠悠地往这边挪。车轮碾过碎石的闷响，也慢慢清晰起来。
走到近前，领头的亲兵躬身，声音压得极低：“陈头领，沈姑娘，他们拐进旁边那条死岔道了，走了一里多地才发现不对，正往回找呢，没伤人，粮车也没翻，就是粮袋蹭掉了半袋，谷糠撒了些。”
沈穗点了点头，抬手示意队伍继续走。她又看向陈虎，低声道：“这样不行，前后离得远，还得散。”
陈虎早有盘算，当即点头：“我安排下去，每三十步留一个人站路边接应，前后各留一盏灯照应，中间用碎石标记连起来。”
他当即吩咐下去，亲兵们分头行动，沿着山道每隔三十步就站定一个人，背靠着陡坡，手里攥着小块白碎石，见后面的人跟上来就晃一下石头，不用出声。前后的羊角灯也调整了角度，灯口都往侧面偏一点，既能照见脚下的路，又不让光漏得太远，免得被远处的人看见。被指派留守的兵士各自就位，身子紧紧贴住山石阴影，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只静静守好自己的一段山道。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速度比刚才又慢了些，却稳了不少。昏黄的灯光隔着蒙布，远远看去，就像黑夜里几点微弱的星，在山道上慢慢挪动，前后呼应，再也没断过。
有个杂役赶车的时候，没留神头顶横伸出来的枯树枝，布袍的肩角被勾住了。他赶紧勒住牲口，伸手去扯树枝，树枝上的积霜落下来，掉进他脖子里，凉得他一缩脖子，也没敢出声，赶紧扯开布袍，拍了拍脖子里的霜，赶着牲口继续往前走。鞋底沾的泥蹭在车板上，留下几道泥印，很快又被落下来的谷糠盖住了，黄黄的一层。
行至山道转弯处，队伍中段的一个亲兵怕身后的人看不见标记，悄悄把手里的羊角灯往上抬了抬。一点微弱的灯火登时从蒙布边漏出来，在浓重的夜色里晃了晃，山风卷得灯布轻轻颤动，光晕也跟着摇摇摆摆，照见旁边陡坡上的乱石，影影绰绰的。那人察觉灯光漏得多了，赶紧往下压了压灯口，灯火晃了晃又稳住，只剩一圈昏黄的微光，贴着地面慢慢往前挪。
队伍深处亮起一点微弱的灯火，晃了晃，又稳稳地向前挪动，融进沉沉的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