滩涂边的土灶刚架起来，湿柴压着干枝，冒出浓白的烟，顺着谷风往上游飘，缠在两侧的山壁上。张郎中蹲在水潭边，指尖沾了点潭水凑到鼻前轻嗅，又捻了捻指腹沾的细沙，指尖蹭到腕间的布带，留下一点黄泥印。他刚要直起身，峡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得碎石乱滚，声响顺着峡谷传过来，越来越近。
围在灶边等水的士兵们纷纷转头望去，就见两匹驿马顺着山道疾驰而来，马背上的斥候弓着腰，一手紧攥缰绳，一手按着腰间的佩刀，盔檐压得很低。马蹄踏过滩涂的浅水坑，溅起一片泥水，转眼就到了近前。
“报 ——”
当先的斥候翻身下马，单膝重重砸在碎石地上，膝盖硌得生疼也浑然不觉。他盔沿的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滴，甲缝里还卡着几片碎树叶，显是从林子里穿过来的。他喘着粗气，胸口起伏得厉害，道：“沈姑娘，陈头领，峡谷出口外的林子里，有契丹游骑！”
这话一出，周遭瞬间静了一瞬，风卷着柴烟扫过人群，带着呛人的烟火气。几个正往铜锅里倒粮的杂役手一顿，黄澄澄的谷粒撒了几颗在地上，滚进脚边的水洼里。持矛的新兵攥紧了矛杆，指节泛白，下意识往身边的同伴身旁靠了靠，脚跟蹭了蹭地上的碎石。
“契丹游骑？有多少人？” 陈虎跨步上前，腰间断刀的刀鞘蹭过身侧的粮车车板，发出一声闷响。他眉头拧成一个结，目光锐利地扫向峡口方向，像是要穿透重重山壁，看清林子里的动静。
“看不清具体人数，都躲在林子里，只看见有马影晃动，约莫二三十骑的样子。” 斥候咽了口唾沫，喉结滚了滚，又补充道，“他们没往峡谷里来，就在林边来回晃，像是在巡哨，没带攻城的家伙什。”
人群里的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嗡嗡的像蜂群。
“二三十骑契丹兵？那可是正经的皮室军，咱们这三百人大多是新兵，能过得去吗？”
“不然…… 原路退回去吧？反正刚走了一半，回去总比送死强。”
“就是就是，这黑风口本来就邪性，真被契丹兵堵在这儿，连个求援的地方都没有。”
“要我说，先扎营等着，等他们走了再走不行吗？”
议论声此起彼伏，带着几分慌乱，往四周扩散开去。几个年纪轻的新兵已经开始往后挪脚步，目光瞟着来时的山道，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有人偷偷把怀里的干粮袋往紧里攥了攥，像是怕被人抢了去。
陈虎见状，脚下重重一跺，震得脚边的碎石跳了跳，沉声喝道：“吵什么！都给我站好！”
他声量不大，却带着沙场里磨出来的煞气，像块石头砸进人群里，瞬间静了下来。可还是有人低着头，嘴角抿得紧紧的，面露难色，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看他。
老谷提着酒葫芦缓步走过来，布鞋底沾着湿泥，踩在碎石上悄没声息。他指尖捻着灰白的胡须，往峡口方向望了片刻，眼尾的皱纹皱得更深了些，才低头对蹲在地上的沈穗道：“看这架势，只是寻常巡哨的游骑，不是主力。真要是大队伍，早就往峡谷里冲了，不会躲在林子里晃。契丹人骄横，还没把咱们这点人马放在眼里，犯不着藏着。”
沈穗蹲在地上，面前摊着那张卷边的羊皮地图，指尖正按着黑风口峡谷出口的墨色标记。她听着周遭的议论声，指尖微微用力，在粗糙的羊皮上按出一个浅窝。谷风卷着砂粒打在她脸颊上，带着点谷糠的糙感，还有远处飘来的柴烟味，她却像没察觉似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没说话。
阿桃蹲在她旁边，攥着记账的麻布片，指尖因为用力泛白。她小声道：“沈姑娘，真要退回去吗？可咱们费了这么大劲才走到这儿，粮车也没什么大损失，就这么退回去，太可惜了……”
沈穗没应声，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头的碎石屑和泥点。她扫过围在四周的队员，一张张脸上有忐忑，有慌乱，也有强撑着的镇定，各色神情落在她眼里，都没激起什么波澜。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一处稍高的土坡上，灰布衣摆被谷风吹得猎猎作响，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诸位要是想原路退回，我沈穗绝不拦着。”
她开口第一句，就让人群愣了愣，连议论声都停了。
“可咱们出来，是干什么的？” 她目光扫过众人，抬手指了指身后一字排开的粮车，“咱们拉着五万石粮食，是要送到河东藩镇去的。河东的兵丁等着粮食守边境，百姓等着粮食渡春荒。咱们往回一退，粮期耽误了，那边的人怎么办？”
有人低下头，盯着脚边的碎石，没说话。
“再者，原路回去就安全了？” 沈穗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像石子敲在人心上，“咱们进来这一路，遇上了山匪，踩过了险路，好容易走到峡谷中段。往回走，山匪说不定又聚了人手等着咱们；来的时候平安，回去就未必了。”
老谷在一旁点头，接话道：“沈姑娘说得是。这条道我熟，往回走的山道更窄，两边都是陡坡，真遇上匪众堵截，比正面冲出口还难。”
人群里有人小声附和：“是这个理，来的时候山匪刚被咱们打跑，指不定这会儿又叫了人，在后面等着呢。” 说话的是个留着络腮胡的老兵，肩上还带着伤，是之前打山匪的时候落下的。
沈穗伸手指向地上的羊皮地图，指尖点在峡谷出口的位置：“契丹游骑现在躲在出口的林子里，盯着的是白天的官道。他们算准了咱们不敢夜里走山路，必然等着天亮再动身，夜里的防备最是松懈。”
她顿了顿，指尖沿着地图上一条细细的墨线划过：“咱们趁夜衔枚疾行，绕开林边的主哨点，走西边的废岔道出谷。出了峡谷就是河东藩镇的哨卡地界，到了那儿，契丹游骑不敢轻易追过去 —— 他们不敢闯藩镇的地界。”
“夜里走？” 有人小声嘀咕，声音里带着迟疑，“这峡谷里路这么险，黑灯瞎火的，摔下去怎么办？粮车翻了，粮食不就没了？”
“陈头领带前锋开路，每十步设一个石堆标识，后面的粮车跟着标识走。” 沈穗看向陈虎，陈虎当即点头，蒲扇似的大手拍了拍胸脯，声如洪钟：“包在我身上！摔不了一辆粮车，少了一颗粮，我陈虎提头来见！”
“老谷叔带路，走西岔道。” 沈穗又看向老谷，老谷掂了掂手里的酒葫芦，葫芦里的酒晃了晃，发出轻响。他颔首道：“错不了方向，那条岔道我早年走过，虽窄了点，平整得很，能走粮车。”
“阿桃管后勤，点清干粮和水，每人分一份随身带着。” 沈穗语气沉稳，一句句吩咐下来，条理分明，“所有马匹裹蹄，所有人衔枚，不许出声，不许点火把，连咳嗽都得捂着嘴。”
吩咐完，她扫过众人，呼吸放缓，神色沉静，周身没有半分慌乱的模样，像立在风里的一块石。
“我再问一遍，想走的，现在就去收拾东西，跟着队伍一起走；不想走的，领了干粮自己回晋安栈，我绝不怪罪，也不为难大家。” 她站在土坡上，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但我沈穗，今日定要带着粮车，出这黑风口。”
人群里静了片刻，风卷着谷糠从众人脚边滚过。忽然有人攥紧了手里的长矛，往前站了一步，朗声道：“我跟着沈姑娘走！都走到这儿了，回去算什么好汉！”
“对！我也走！契丹兵也是一个脑袋两条胳膊，怕什么！”
“就是，总不能把粮食扔在这儿，让契丹人抢了去，咱们跟他们拼了！”
“沈姑娘都不怕，咱们老爷们儿怕啥！走！”
一声接一声的应和响起来，起初还零散，渐渐汇聚成一片，震得山壁都像是有了回音。刚才还面露慌乱的新兵，也纷纷攥紧兵器，站直了身子，脸上的惧色褪了不少，多了几分硬气。
沈穗看着众人，眼底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只微微点了点头。她蹲下身，重新看向地上的羊皮地图，指尖顺着峡谷出口的轮廓，缓缓划过。
指腹蹭过粗糙的羊皮面，带着砂粒的涩感。她目光落在出口的墨色标记上，眼神笃定，像钉在了那儿似的，分毫不动。
周遭的队员已经动了起来，按吩咐去收拾行装、裹马蹄、清点干粮。脚步声、低声的吩咐声、粮车轱辘碾过碎石的轻响，混着谷风的呼啸，在峡谷里荡开。
陈虎已经带着几个亲兵，往前路探道去了，背影很快融入了前方的阴影里。老谷蹲在地图边，摸出半截炭笔，在西岔道的位置画了个小小的圆圈，炭屑落在羊皮上，又被风吹走。阿桃抱着布口袋，挨个给队员分干粮，嘴里还小声数着数，指尖沾了面粉也不在意。
有个队员蹲下去绑粮袋的时候，指尖沾了地上的炭灰，蹭在裤腿上，留下一道黑印。他也没察觉，绑完粮袋就站起身，扛起长矛站到队伍里。粮车的木轱辘压过一块碎石，发出咯吱的轻响，震得车板上的谷糠簌簌往下掉，落在地上，很快被风卷走。
水潭的水面被风吹起细碎的涟漪，倒映着两边灰黄的山壁，晃得支离破碎。灶里的柴火烧得旺了些，火星顺着风飘起来，没飞多远就灭在了半空中。
沈穗依旧蹲在原地，指尖还停留在地图上的峡谷出口处。风卷着她鬓边的碎发，扫过脸颊，她也没抬手去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