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瓷碗里的草本养肤膏静静静置在操作台上。
暖黄的光线透过窗户平铺落下,落在膏体表层,映出一层细腻温润的柔光。经过整整三天三夜、上百次不厌其烦的熬制、配比、推翻、重炼,反复对冲药性、平衡寒热、排查副作用、规避剧毒配伍,这款自研草本护肤膏终于彻底成型。
没有工业机器加持,没有无尘生产车间,没有标准化生产线,仅仅依靠最普通的家用砂锅、明火慢熬、精准克重配比、一次次肉眼无法分辨的药性微调,王晋硬生生在简陋的居家环境里,打磨出了一款碾压市面绝大多数手工护肤品的成品。
可看着眼前完美无瑕的成品,王晋的心底没有半点轻松,只剩沉甸甸的现实压力。
产品成型,仅仅只是创业路上最微不足道的第一步。
真正的落地运营、起步发展,每一步都离不开钱。
他抬手摸出手机,点开自己的支付余额页面。
屏幕上的数字清晰冰冷,定格在七百二十六元。
三天时间,从最初采购全套日化原料、工具器皿,到后来大批量购入各类草本药材、反复试错消耗、一次次熬制作废,他手里原本就不多的积蓄,被彻底掏空、消耗殆尽。
七百二十六块。
这是他现在全部的身家。
高英正戴着手套,小心翼翼将刚刚冷却凝固的草本膏分装进无菌小样瓶。她动作轻柔细致,每一瓶都擦拭得干干净净,摆放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期待与欣喜。
忙活了这么久,从一次次日化配方失败、受困生产环境、做出来的成品副作用比市面次品更大、完全没有市场竞争力,到彻底推翻赛道、从零自研草本配方、历经无数次药性冲突、多次危险试错、熬过剧毒配方的惊险时刻,终于打磨出一款真正靠谱、安全、有效的独家产品。
“等我们攒点货,就可以出去找门店了。”
高英一边装瓶,一边轻声开口,语气里满是憧憬。
“不用太大的铺面,哪怕是市场里的联合小摊位、临街的迷你格子铺都行,先试着摆展、做体验、慢慢积累客源,只要产品效果够硬,肯定能做起来。”
这话没错,也是最稳妥、最常规的创业起步路线。
王晋心里比谁都清楚。
可现实的困境,死死卡在眼前。
小城市的临街摊位、市场联合门店,看着廉价亲民,却从来不是零门槛。哪怕是最偏僻、人流量最少的街边小铺,最低租赁规则也是押一付三,季度租金起步,再加上简单的门头布置、展示柜台、产品包装、小样耗材、手续办理,零零散散算下来,起步最低也要好几千。
他现在手里仅剩七百多块。
别说租铺装修,就连第一批批量成品的包装瓶、外盒贴纸都买不起。
完美的产品握在手里,零副作用、可食用级别、成本极低、效果顶尖、独家不可复制,偏偏卡死在最基础的启动资金上。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沉默许久,王晋缓缓吐出一口气。
想要快速赚钱、短时间内凑齐创业启动资金、盘活整条创业链路,他眼下唯一的出路,依旧只有古玩捡漏。
他心里无比清楚,捡漏从来都不是稳定营生。
靠眼力、靠运气、靠机缘,时有时无、飘忽不定,运气差的时候转悠十天半个月,可能一件靠谱老货都碰不到;运气好的时候,一次捡漏就能抵普通人半年工资。
这种来路不定、收入不稳的活计,根本不能当做长久主业。
可现在,他别无选择。
无路可走之时,这是唯一的破局之路。
思绪落下,周胖子的身影自然而然浮现在他脑海。
上次原料市场分别时,周胖子那番恳切又懊悔的话,他记得清清楚楚。
半生混迹古玩行当,一辈子精于算计、靠眼力吃饭,最后栽在“只看品相、不看底蕴”上,错过一件天价残缺古瓷,悔恨至今。
所以周胖子现在只求带缺口、带磕碰、带瑕疵、旁人看不上、人人嫌弃的残缺老瓷。
别人怕残、厌残、弃残,唯独周胖子求残、收残、惜残。
既然自己眼下急需资金,刚好又有定点、精准的收货渠道,那接下来,他就专门盯着残缺青花瓷捡漏。
只要能收到周胖子想要的货,就能立刻变现、快速回款,解自己的燃眉之急。
“你在家好好收拾成品,整理好配方记录,看好东西。”
王晋转头看向高英,语气平静。
“我出去一趟。”
“去干嘛?”高英抬头问道。
“找点路子,凑点启动资金。”
简单交代一句,王晋换了一身干净简单的衣服,随手带上门,直奔老城古玩地摊老街。
午后的老街烟火氤氲,阳光穿过两侧老旧屋檐的缝隙,落在青石板路面上,光影斑驳。
整条古玩街蜿蜒绵长,两侧地摊密密麻麻依次排开,地摊布铺在地面,古钱币、旧玉佩、老银饰、碎瓷残片、旧木器、仿古摆件琳琅满目、真假混杂。
来往闲逛的游客、散户、新手玩家三三两两,有人看热闹,有人捡小漏,有人被地摊老板花式忽悠,整条街巷喧闹嘈杂,藏尽市井虚实。
王晋沿着街巷缓缓迈步,目光平静扫过每一个摊位。
眼底信息无声流转,自动甄别每一件物件的年代、真伪、市价、瑕疵、隐患。
仿品、做旧货、现代工艺品、近代普通老件,一一在他眼底褪去伪装,露出本来面目。
他今天没有漫无目的扫货,目标极其明确——带缺口、带磕碰、品相残缺的青花瓷。
一路转悠,一路甄别。
地摊上的残瓷碎片确实不少,大多是近代民用粗瓷、几十年的仿古碎瓷,要么残缺太过彻底,只剩毫无价值的碎片;要么年份太浅、工艺普通、存世量巨大,没有半点收藏价值;要么就是人工故意敲残做旧、伪装老残瓷的假货。
王晋耐着性子,从头逛到尾,不放过任何一件带残缺的瓷件。
从午后两点,一直转悠到夕阳西斜,日头慢慢偏西,整条老街大半摊位都逛了个遍。
大半天的时间耗在这里,双腿早已走得发酸,依旧没有遇到一件符合周胖子标准的稀缺残瓷。
就在他打算转身,换另一条更深的古玩小巷继续寻觅之时,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悄悄从街边阴影里挪了出来,径直朝着他靠近。
来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穿着普通短袖长裤,身形单薄,眼神飘忽不定,神色极度慌张。
他不敢靠近热闹摊位,不敢在人流密集处停留,全程缩在街边阴影里,目光不停左右扫视,警惕性拉满,像是生怕被熟人撞见,又像是生怕被巡查的人盯上。
他在街巷里徘徊许久,观察了很久,最终锁定了独自闲逛、气质沉稳、像是资深收货玩家的王晋。
确认四周没人注意,青年飞快凑上前来,压低嗓音,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明显的慌张与急促。
“老板,收老货吗?正宗老东西,压箱底的好货,不是地摊那些垃圾仿品。”
王晋脚步微顿,侧目看向他。
“什么货?”
青年再次飞快扫视一圈前后人流,确认无人关注,立马将揣在怀里的东西死死捂住,身体微微侧身,挡住旁人视线,小心翼翼从内兜掏出一团层层缠绕的旧棉布。
棉布层层叠叠,裹得严严实实,看得出来他极其谨慎,也极其珍视这件东西。
随着棉布一圈圈拆开,一件小巧精致的瓷盏,慢慢显露出来。
器型规整饱满、胎质细腻坚致、釉色温润肥厚,青料发色沉稳雅致,画工细腻灵动,自带一股古旧厚重的岁月质感。
唯一的瑕疵,就是口沿位置有一处明显的自然磕碰缺口,缺口老化痕迹自然,没有人工打磨、后期修补的痕迹,除此之外,无冲线、无暗裂、无脱釉、无补胎。
就在瓷盏完全展露的瞬间,王晋眼底瞬间弹出一整条清晰完整的物件信息。
【青花小盏】
【生产年代:北宋晚期】
【品类:民窑细路青花器】
【品相:口沿自然磕碰残缺,整体完整度极高】
【完整器市场市价:五十八万元整】
【残缺折价价值:远超普通明清整瓷,稀缺度极高】
王晋心底微微一震。
竟然是宋代青花!
宋代本就是青花瓷的萌芽时期,存世量本就稀少,细路民窑更是少见。哪怕带一处明显缺口,折价之后的价值,也远远碾压市面上随处可见的普通明清完整瓷。
这正是周胖子梦寐以求、求之不得的残缺珍品。
压下心底的波动,王晋脸上神色不起半点波澜,依旧平静淡然,看不出丝毫动容,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件普通破烂。
“你想卖多少,自己开价。”
青年眼神犹疑,明显自己根本拿捏不准真实价格。
他只知道这是地里翻出来的老物件,看着老旧精致,肯定值钱,但具体值多少、市面行情如何,他一窍不通。
他不敢胡乱开天价怕吓跑买家,也不敢低价乱卖怕吃亏,索性直接把主动权推给王晋。
“老板你是行家,你懂货,你开价。合适我立马出手,不合适我继续再找别人。”
王晋心里快速盘算。
他现在全身身家,只有七百二十六元。
根本没有资本高价收货,哪怕知道这是天大的漏,也只能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出价。
他语气平淡,没有丝毫犹豫:“两百。”
青年脸上的慌张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错愕与气急。
他猛地抬头,声音忍不住抬高半分,又立马强行压低,急声道:“老板!你这就太过分了!两百?你打发乞丐呢!”
“我清清楚楚知道这是好货!是正经老青花!不是地摊假货!两百绝对不可能!”
他咬着牙,报出自己心里的预估底价:“最低两万!少一分我都不卖!”
两万块。
在他看来,这个价格已经极度保守,完全是良心低价。
可王晋心里清楚,别说两万,他现在连一千块都拿不出来,根本接不住这个报价。
价格彻底谈不拢。
王晋没有多余纠缠,也懒得浪费时间,直接转身,抬脚就准备离开。
青年一见他真的要走,瞬间彻底慌了。
他今天是偷偷摸摸拿东西出来变现的,这件物件来路根本不正,不敢久放、不敢留存、不敢拖延,多放一天就多一分风险,根本没有慢慢挑买家、慢慢谈价格的余地。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识货、愿意出价的行家,一旦放走,大概率再也找不到下家。
他心里又急又慌,立马快步上前半步,拦住王晋的去路,咬牙疯狂降价。
“别走别走!老板!我诚心出!真心想卖!”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忍痛割肉,直接腰斩再腰斩。
“两万太高是吧!五千!我直接降到五千!五千块,这口宋代老青花直接归你!真的是最低价了!再也不能少了!”
从两万骤降到五千,近乎吐血让步,足以看出他的急迫。
王晋脚步微微一顿,回头淡淡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静:“还是太高,不谈了。”
五千,依旧是他完全触碰不到的价格。
青年彻底急了,额头都憋出了细汗,脸色又红又白,苦着脸压低声音哀求:“老板,我真的没乱开价!我知道这是顶级好货,你别砍得太过分,我真的亏不起!”
这一刻,王晋彻底笃定。
这物件,绝对是来路不正的黑货。
正常老货卖家,要么懂行咬死价格,要么不懂行漫天乱喊,绝不会如此极度慌张、层层暴跌、唯恐砸在手里。
越是急于脱手、不计成本降价,越说明东西见不得光,根本不敢久留。
可越是如此,王晋越舍不得放弃。
他现在深陷资金困境,走投无路,这一件宋瓷残盏,就是他眼下唯一的破局机会,是他凑齐创业启动资金的唯一希望。
哪怕明知来路有问题,他也必须赌一次。
王晋盯着青年焦灼慌乱的脸,缓缓开口,报出自己最后的极限。
“一口价,七百。”
这是他全身所有的积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话音落下,青年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从两万到五千,他已经让步到极致,对方竟然直接砍到七百。
落差之大,让他心态彻底炸裂。
他死死攥着裹瓷盏的棉布,手指关节发白,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反复阴晴不定。
七百块,低得离谱,近乎白送。
可他心里更清楚,这烫手的山芋,根本不敢留在手里。
留着,不是赚钱,是惹祸。
他几次抬手想直接包好东西转身走人,彻底拒绝这离谱的低价,可脚步挪动数次,又硬生生停在原地。
不甘心,又不敢坚持。
犹豫、挣扎、煎熬,足足僵持了十几秒。
最终,青年像是彻底泄了气,咬碎后槽牙,咬牙点头。
“行!七百就七百!我认栽!卖给你了!”
能套现总比砸手里出事强。
王晋没有半点犹豫,当场给了七百整。
一笔全款下去,他身上仅剩二十六块零钱,彻底身无分文。
收了钱,青年不敢多留一秒,连多余的客套都没有,飞快把棉布包裹的瓷盏塞到王晋手里,转身低着头,快步钻进街巷人流,眨眼消失得无影无踪。
掌心握着微凉的瓷盏,王晋低头掀开棉布再看一眼。
眼底信息依旧稳固,年代、品相、价值没有半点偏差,是实打实的北宋青花残盏,缺口老旧自然,没有任何做旧伪造痕迹。
真真正正的天大漏。
收好物件,王晋不再闲逛,径直朝着周胖子的古玩老店走去。
傍晚时分的古玩街人流渐少,街边摊位陆续收摊,整条街巷慢慢安静下来。
周胖子的老店依旧开门,店里没客人,他搬着一把竹椅坐在门口,摇着蒲扇乘凉,悠哉自在。
自打上次见识过王晋的恐怖眼力,又错失那一件天价残瓷之后,他心里一直惦记着,天天盼着王晋能再带来残缺老货。
远远看见王晋走来,周胖子眼睛瞬间一亮,立马放下蒲扇,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堆满热情笑意。
“老弟!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是不是又淘到什么好东西了?”
王晋没有多余寒暄,直接从怀里掏出棉布包裹的瓷盏,递了过去。
“你要的缺口残瓷,我给你找到了。”
周胖子闻言大喜过望,双手连忙接了过来,如获至宝,小心翼翼一层层掀开棉布。
当看到青花小盏的瞬间,他眼底精光暴涨,整个人瞬间沉浸其中,认认真真观察胎质、釉色、青料、画工、老化皮壳、磕碰缺口。
几十年的老江湖底子,一眼就能看出物件的老气厚重,绝非现代仿品。
越看越欣喜,越看越激动,脸上的笑意根本藏不住。
可就在他凑近瓷盏口沿缺口处,习惯性鼻尖微微一嗅的瞬间。
一丝极淡、极细微、普通人完全察觉不到的土腥霉味,钻入鼻腔。
下一秒,周胖子脸上所有的喜色瞬间凝固,笑容骤然消失,脸色猛地沉了下来。
原本发亮的眼神瞬间变得凝重、谨慎,他猛地抬头看向王晋,语气带着几分严肃与紧张。
“老弟,这东西……你从哪收来的?”
王晋神色坦然,没有半点隐瞒,平静回道:“街上一个陌生年轻人手里收的,七百块。怎么了,有问题?”
周胖子捧着瓷盏,眉头死死皱紧,盯着瓷身沉默许久,压低声音,语气凝重道:
“老弟,这是明货。”
“明货?”王晋微微蹙眉。
“就是地下出来的货。”
周胖子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旁人听见,一字一句道。
“土里挖出来的,陪葬瓷。坟里的东西。”
这句话落下,空气瞬间安静。
王晋心里瞬间通透,彻底明白为什么那个青年神色慌张、鬼鬼祟祟、急于脱手、不计价格甩卖。
地下出土的陪葬品,来路不清、出处不正,本就忌讳极多,风险极大,根本不敢私自流通。
短暂沉默过后,王晋神色依旧沉稳平静,没有丝毫慌乱,抬头直视周胖子。
“那你要不要?”
不管来路如何,货是真货,他现在只需要钱。
周胖子猛地回过神,脸上的凝重谨慎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火热与贪婪,连连点头,语气急促又激动。
“要!怎么不要!必须要!”
他死死盯着手里的宋代青花残盏,眼神宠溺得像是看着稀世珍宝。
土货又如何?陪葬瓷又如何?
宋代细路青花,本就存世稀少,带自然残次、无人工修补的老出土件,更是可遇不可求。
这就是他梦寐以求、找了一辈子的残缺珍品!
他抬头看向王晋,语气恳切至极:“老弟,你开价!这货你想卖多少,你说了算!”
王晋看着他急切火热的模样,心里思虑片刻。
他不懂出土老货的折价行情,也不想胡乱报价吃亏,更不想一次交易耗尽两人的合作情分,断掉以后长久的捡漏变现渠道。
他盯着周胖子的双眼,语气平稳,不疾不徐。
“你来说价。”
顿了顿,他语气微微加重,带着明确的底线。
“今天的价格,如果不能让我满意。以后,你想要的所有残缺老瓷、缺口古货,我再也不会帮你找,咱们之间,没有下次了。”